遼省,鐵山市,曙光機械廠家屬區。
冬日午後的陽光帶著幾分清冷,透過光禿禿的樹枝,斑駁地灑在老舊的紅磚樓牆上。空氣中瀰漫著煤灰和機油混合的熟悉味道。這裡是沈天威長大的地方。
一輛沒有任何軍方標識、掛著普通牌照的黑色越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一棟最靠裡、顯得格外破舊的筒子樓前。
車門開啟,陳勝、林震、李玉凰、王磊、趙大勇、劉銳、李成剛、張雲峰——八位身著深色常服、肩章摘下的“鎮海”隊員,依次下車。
他們臉上沒有任何勝利歸來的喜悅,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重。陳勝手中捧著一個覆蓋著鮮紅國旗的方形骨灰盒,紅得刺眼,紅得灼心。
狹窄、堆滿雜物的樓道里,光線昏暗。八人沉默地拾級而上,腳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在三樓一扇油漆剝落、貼著褪色“福”字的鐵門前,陳勝停下了腳步。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陳勝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啜泣聲停了,片刻,門被緩緩拉開。
門內站著一位老人,頭髮幾乎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腰背佝僂得厲害,似乎那無形的重擔已將她徹底壓垮。
臉上佈滿了刀刻般的皺紋,渾濁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此刻紅腫不堪,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舊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她扶著門框的手,枯瘦,佈滿老年斑,正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正是沈天威的母親,沈秀蘭。
她的目光,越過陳勝的肩膀,死死地、死死地釘在了他手中那個覆蓋著國旗的盒子上。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樓道里靜得可怕,只有老人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破碎的呼吸聲。
“阿……阿姨,”陳勝的聲音低沉沙啞,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這兩個字:“我們……把天威……送回來了。”
“轟隆”一聲!
沈秀蘭的身體猛地晃了晃,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她再也支撐不住,乾瘦的身體順著門框軟軟地滑了下去,癱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絕望的抽氣聲,渾濁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瞬間在她佈滿溝壑的臉上肆意流淌。
“天威……我的兒啊……”那一聲低低的、彷彿從靈魂最深處擠出來的哀鳴,如同最鈍的刀子,狠狠剮在門口八名鐵血戰士的心上。
王磊猛地別過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趙大勇死死咬著嘴唇,鐵塔般的身體繃得如同石頭。李玉凰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眼淚無聲地滑落。
陳勝緩緩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覆蓋著國旗的骨灰盒放在沈秀蘭面前冰冷的地面上,如同放下最珍貴的祭品。
他抬起頭,看著老人那張被悲痛徹底摧毀的臉,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說道:
“阿姨,天威……是英雄。”
“斷脊深海那一戰,敵人八十臺機甲圍攻我們十人。在最危險的關頭,敵人的炮火眼看就要覆蓋戰友……是天威!是他開著機甲,義無反顧地衝了上去!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毀滅的洪流前面!為戰友打開了生路!他……他戰鬥到了最後一刻!沒有後退一步!”
陳勝的聲音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穿透了老人絕望的哭泣:“他非常勇敢!比我們所有人都勇敢!他是頂天立地的漢子!是我們‘鎮海’的驕傲!是大夏的英雄!”
沈秀蘭的哭聲似乎小了一些,她抬起淚眼婆娑的臉,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陳勝,那眼神里充滿了母親最深的哀慟,也帶著一絲卑微到塵埃裡的求證:“真……真的嗎?陳長官……我兒天威……他……他真的勇敢嗎?沒……沒給國家……丟人?”
“沒有!絕對沒有!”陳勝斬釘截鐵地回答,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莊嚴:“天威是鐵骨錚錚的軍人!他用生命踐行了軍人的誓言!他是我們所有人的榜樣!他……是您的驕傲!”
“驕傲……我的驕傲……”沈秀蘭喃喃地重複著,枯瘦的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無比輕柔地撫摸著骨灰盒上那鮮豔的國旗,彷彿在撫摸兒子沉睡的臉龐。
淚水依舊洶湧,但那份絕望的哀嚎,似乎被一種巨大的、混合著無邊悲痛和微弱慰藉的情緒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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