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笨拙而緊張的邀請,透過加密頻道清晰地傳來。在旁人聽來,這邀請幼稚得近乎可笑,與這間實驗室裡正在進行的、關乎國運的宏大敘事相比,渺小如塵埃。
然而,陳勝聽著,那緊鎖的眉頭卻幾不可察地…鬆開了些許?眼底深處翻湧的複雜情緒沉澱下來,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他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詢問緣由,甚至沒有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只是精準地追問地點,然後給出了一個清晰的時間承諾。
“知道了…我大概四十分鐘後到。”
結束通話,腕錶螢幕暗了下去,重新融入他黑色的作戰服袖口。
陳勝放下手,重新將目光投向眼前那巨大的、閃爍著猩紅警告的全息螢幕。方才那瞬間的柔軟和波瀾彷彿從未出現過,他又變回了那個冰冷、高效、如同人形超級計算機般的“盤古”核心。只是,他敲擊虛擬鍵盤的手指,似乎比之前更快、更重了幾分,帶著一種急於處理完手頭事務的迫切。
“第七節點諧振頻率上調0.3個基點,加入混沌抑制因子λ-7變體。”他冷冽的聲音在寂靜的實驗室裡響起,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剛才那個中斷國之重器研發去答應一個女大學生“上自習”邀約的人根本不是他,“李工,記錄資料波動。王工,準備‘息壤’合金第七批次抗疲勞測試,引數按我新輸入的調整。”
“是!總工!”幾個技術人員如夢初醒,壓下心頭的滔天巨浪,立刻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沒有人敢問,沒有人敢提。但他們心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那個能讓陳總工在“刑天”核心矩陣瀕臨崩潰的緊要關頭中斷工作、並且毫不猶豫答應“上自習”邀請的“Y.Y.H”,究竟是何方神聖?那平靜語調下,又隱藏著怎樣無法言說、也拒絕不了的沉重因果?
陳勝的目光銳利如刀,重新鎖定在螢幕上那條依舊狂躁的資料鏈上,指尖的敲擊帶著破開一切阻礙的決絕力量。
他必須儘快解決這個諧振陷阱,四十分鐘,他只有四十分鐘。為了那個在華清園,因他一個承諾而羞怯驚喜、困惑不解的女孩。為了那個,他只要不涉及國家絕密,就永遠也無法拒絕的名字——言語涵。深埋心底的前世烙印,如同無形的鎖鏈,早已將他與那個身影緊緊捆縛。
華清大學圖書館西館,三層的古籍文獻閱覽區。時間彷彿在這裡沉澱。高大的紅木書架頂天立地,瀰漫著舊紙張、樟腦和歲月塵埃混合的獨特氣息。窗外秋陽正好,卻被厚重的絲絨窗簾過濾得只剩朦朧光暈。空氣安靜得能聽到塵埃在光柱中浮沉的微響,以及書頁翻動時乾燥而脆弱的窸窣聲。
言語涵坐在閱覽室旁自習區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厚重的《神經工程學導論》和演算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然而,那些複雜的神經元模型和傳導公式,此刻在她眼裡只是一堆扭曲的符號。她的心,像被放在文火上炙烤,焦灼不安,根本無法沉入知識的海洋。
阿雯、小雅、小美三個室友,如同三隻過度興奮的麻雀,擠在她斜對面一張長桌後。她們面前也攤著書本,但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死死鎖定著自習區唯一的入口方向。阿雯每隔幾秒就神經質地瞄一眼手腕上的卡通電子錶,小雅則藉著翻書的動作,不斷調整手機的角度,鏡頭若有若無地對準入口,小美更是緊張地咬著下唇,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書頁的邊角。
“三十八分…三十九…”阿雯用氣聲倒數著,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言語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目光投向書本上那個複雜的神經突觸訊號放大模型圖。線條交錯,節點密佈,像一張捕捉她所有心緒的網。四十分鐘的時限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他會來嗎?也許只是隨口答應?也許路上突然有緊急軍務?也許…他根本就沒當真?紛亂的念頭如同潮水,一次次衝擊著她搖搖欲墜的鎮定。
就在阿雯的倒數即將觸及“四十”的臨界點——
嗒。
一聲極輕微、卻異常清晰的硬底鞋跟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如同投入絕對靜湖的一顆石子,驟然打破了自習區近乎凝固的寂靜!
聲音來自入口處。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地投向那個方向!
光線昏暗的入口處,一道高大、挺拔、如同標槍般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在門框構成的剪影之中。墨綠色的軍裝作訓服,袖口利落地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和小麥色的皮膚。肩頭,那枚盤繞暗金神龍、劍鋒指天的“盤龍劍”專屬徽章,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冷冽而內斂的幽光。正是陳勝!
他站在門口,深邃的目光如同精準的雷達,瞬間掃過整個自習區。那目光平靜無波,帶著一種戰場上俯瞰全域性的沉穩與掌控感,沒有絲毫尋找的遲疑。幾乎是毫秒之間,視線便穩穩地鎖定在靠窗位置、那個穿著米白色針織衫、正愕然抬頭的女孩身上——言語涵。
時間,彷彿在他踏入自習區的這一步,被精準地釘在了第四十分鐘的刻度上,分秒不差!
“我的天…” 阿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一聲驚呼硬生生憋了回去,眼睛瞪得溜圓,裡面全是“他真的來了!”的狂喜和難以置信。
小雅的手一抖,手機差點脫手砸在桌上,被她手忙腳亂地按住。小美則倒吸一口涼氣,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彷彿被那驟然降臨的、無聲卻極具壓迫感的氣場所震懾。
整個自習區,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原本沉浸在書海中的學生們,無論男女,都被這突兀闖入的、與象牙塔環境格格不入的鐵血身影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翻書聲停止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消失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陳勝身上,充滿了震驚、好奇、探究,以及一絲面對未知強大存在時本能的敬畏。
陳勝彷彿對周遭的注視渾然不覺,他邁開步伐,朝著言語涵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落下,硬底軍靴與水磨石地面接觸,發出清晰而富有節奏感的“嗒、嗒”輕響。這聲音在過分安靜的自習區裡被無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心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