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尖銳地撕裂了教室凝固的絕望空氣，卻沒能驅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物理老師張衛國收起遙控器，螢幕上的凱撒將軍和那猙獰的鋼鐵巨影消失了，留下的空洞卻比之前更加巨大。
他疲憊地揮揮手，聲音沙啞：“放學吧。記住今天……記住我們為什麼必須拼命。”
那“拼命”二字，帶著血絲的沉重。
學生們沉默地收拾書包，動作遲緩，像被抽走了魂。王磊心有餘悸地瞥了陳勝一眼，想說什麼，卻被陳勝那依舊殘留著血絲、空洞又銳利的眼神嚇住，最終只是囁嚅了一句“明天見”，便匆匆擠進人流離開了。
陳勝如同夢遊。四十年的戰爭記憶、戰友臨死前的慘叫、神經熔斷的劇痛、凱撒“獵鷹”那冰冷的炮口與扭曲的力場……這一切與眼前平凡到刺眼的景象——沾著粉筆灰的黑板、刻著“早”字的課桌、窗外初夏過分鮮亮的綠意——激烈地衝撞、撕扯著他的意識。每一次腳步落下，都感覺不到地面的堅實，彷彿踩在深海淤泥裡，隨時會被那粘稠的絕望吞噬。他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在推搡的人流中挪出了校門。
街景是記憶裡模糊的泛黃底色。
2080年的城市，遠沒有未來那種被戰爭和鋼鐵塑造出的冷硬線條。農村的居民樓，灰撲撲的牆面，空氣中混雜著飯菜香和煤煙味。這一切都顯得如此脆弱，不堪一擊。與陳勝腦海中迴盪的機甲引擎轟鳴和粒子炮的尖嘯形成荒謬的對比。
“小勝？”一個帶著疲憊卻溫暖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陳勝猛地一顫，如同被高壓電擊中！他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夕陽的金輝勾勒出一個熟悉到讓他靈魂都為之劇痛的輪廓。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衣，外面套著同樣舊卻乾淨的圍裙，手裡拎著一個裝著青菜的網兜。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皺紋，鬢角摻雜著幾絲不易察覺的銀白，但那雙眼睛……那雙盛滿了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擔憂的眼睛，正是無數次在陳勝瀕死之際支撐他的唯一光亮！
李素芬，那個在2103年，因在後方機甲維修工廠日夜趕工、積勞成疾，最終倒在了工作臺上的母親！
陳勝的喉嚨像被滾燙的烙鐵堵住，鼻腔瞬間湧上無法抑制的酸楚。四十年的鐵血、無數次直面死亡的冷酷，在這一刻被這平凡的身影擊得粉碎！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瞳孔劇烈地收縮著，裡面翻騰著難以置信、失而復得的狂喜，以及深不見底的、幾乎將他溺斃的悲痛——那是為另一個時空裡母親冰冷的結局。
“怎麼了？臉色這麼白？”李素芬上前一步，冰涼粗糙的手背貼上了陳勝的額頭，眉頭緊鎖：“是不是又頭痛了？張老師下午打電話說你上課不太舒服，暈倒了？”
那熟悉的觸感，帶著生活磨礪出的繭子，真實得讓陳勝渾身顫抖。他猛地低下頭，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幾乎衝破胸膛的嗚咽壓了回去。不能嚇到她，絕對不能！
“沒…沒事，媽。”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像砂紙摩擦。
“有點…有點累。做了個噩夢。” 他避開了母親探尋的目光，那目光能輕易看穿他靈魂深處的驚濤駭浪。
“唉，你這孩子，肯定是學習太拼命了。”李素芬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心疼，順手接過陳勝肩頭沉重的書包：“快回家吧，媽給你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火候好像有點過了……”
她絮叨著家常，試圖驅散兒子的異樣。
回家的路很短，陳勝卻走得如同跋涉了千山萬水。他貪婪地呼吸著母親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油煙氣息，那是他以為永遠失去的、屬於“活著”的味道。
推開那扇熟悉的、油漆有些剝落的綠色鐵門，一股混合著飯菜香和淡淡機油味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
小小的客廳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淨整潔。老舊的沙發罩著鉤花的罩子，玻璃茶几擦得鋥亮。電視機開著，正播放著本地新聞，音量調得很低。
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後背被汗水浸出大片深色印記的男人坐在沙發一角，沉默地看著螢幕。他頭髮有些凌亂，下巴上帶著青色的胡茬，眉宇間是化不開的疲憊和沉重。
陳建國，那個沉默寡言、用肩膀扛起整個家，最終在陳勝第一次成功連結機甲試駕前夜，因工廠事故重傷不治的父親！
陳勝的腳步釘在了門口。胸腔裡那顆剛剛因母親而稍顯溫暖的心臟，再次被冰冷的鐵鉗狠狠攥住。父親還活著！活生生地坐在那裡，雖然疲憊，雖然被生活的重擔壓彎了脊樑，但他還在呼吸！
陳建國聽到動靜，轉過頭來。他的眼神帶著工人特有的沉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回來了？聽你媽說你不舒服？”聲音低沉，帶著煙燻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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