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冷了幾秒。
【一個稱帝是為了改造國家。一個稱帝只是為了滿足個人野心。高下立判。】
【更扎心的是拿破崙就算不稱帝他也還是拿破崙。他的偉大從來不是因為他頭上的皇冠，而是因為他為法國留下了一整套制度體系。袁世凱呢？他不當皇帝還能當大總統。可他非要當皇帝。除了袁克定和籌安會那幫馬屁精，沒人希望他當。】
彈幕還在飄，但曹操已經不看彈幕了。
他盯著天幕上那句“一個稱帝是為了改造國家，一個稱帝只是為了滿足個人野心”，攥著酒杯的手指漸漸收緊。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映出他眼角的細紋——那是六十二年的風霜，是無數場戰役在他臉上刻下的溝壑。
“改造國家。”他低聲重複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一杯烈酒。
天幕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畫面一轉，開始播放第三組對比。
這次是兩個人的背影。拿破崙騎馬走在楓丹白露的森林裡，身後跟著一群元帥和將領。他們說著笑著，有人甚至敢拍拿破崙的肩膀。旁白說：“拿破崙的元帥們，大部分出身平民。內伊是桶匠的兒子，拉納是馬伕的孫子，貝爾納多特是個律師。拿破崙封他們為親王、公爵、元帥，不是因為他們的血統，而是因為他們的戰功。他可以跟元帥們一起喝酒，一起罵娘，輸了仗一起哭，贏了仗一起笑。他罵他們的時候，他們也敢頂嘴。”
畫面切到袁世凱。他坐在中南海的辦公室裡，面前站著段祺瑞、馮國璋、王士珍。北洋三傑，個個穿著筆挺的軍裝，腰桿挺得筆直，但沒人敢抬頭。袁世凱說一句，他們點一下頭。袁世凱咳嗽一聲，他們身子微微前傾。全程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沒有一個多餘的表情。
旁白的聲音忽然變得意味深長：“這就是區別。拿破崙的威望是他自己在戰場上拿命拼出來的。他計程車兵願意為他死，不是因為他能給他們什麼，而是因為他永遠衝在最前面，永遠最後撤退。埃勞戰役，他的騎兵衝鋒失敗，他從馬上摔下來，爬起來拔出劍，對著潰退計程車兵大喊：‘你們還認不認我是你們的皇帝？認的話，就跟我衝回去！’那些士兵真的轉身跟他衝了回去。袁世凱的威望是靠北洋軍的槍桿子撐起來的。他從來沒有上過戰場。他靠的是權術，是收買，是制衡。他手下的將領聽他的，不是因為他的人格魅力，而是因為他是他們的衣食父母。”
彈幕又飄了一波。
【所以拿破崙退了位還能復辟，滑鐵盧輸了還有人跟他去流放。袁世凱呢？一宣佈稱帝，段祺瑞跑了，馮國璋跑了，連他親自提拔的蔡鍔都在雲南通電討袁。眾叛親離，兩個月就氣死了。】
【說白了，靠個人魅力凝聚起來的力量和靠利益收買凝聚起來的力量，強度差了一個銀河系。】
【拿破崙的法蘭西第一帝國倒臺是因為輸掉了戰爭。袁世凱的洪憲帝國倒臺是因為他自己就是個笑話。一個敵人打敗的，一個自己作死的。】
曹操忽然笑了。
那不是冷笑了，是真的被逗樂了的笑。他把酒杯舉到唇邊，一飲而盡，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有意思。真有意思。後世之人看問題，看得比我們這些老狐狸還透。”他站起來，揹著手在銅雀臺上踱步，腳步聲在空曠的臺基上回響。
“孤這輩子，罵名還少嗎？清流罵孤是漢賊，世家罵朕是閹黨，諸葛亮寫《出師表》罵朕是竊國大盜。朕在乎過嗎？不在乎。因為孤知道，朕打下的這片基業是真的。朕的兵，是孤親自帶出來的青州兵。朕的將，是孤一個一個提拔上來的。夏侯惇、曹仁、張遼、徐晃、于禁——哪個不是孤親手調教出來的？他們願意跟著孤，不是因為孤姓曹，是因為孤能帶他們打勝仗。”
他停下來，轉身對著天幕。
“所以孤不稱帝。不是不敢，是不屑。那玩意兒有什麼用？漢室的旗號好用，孤就打著。孤要的是天下，不是那個虛名。這袁世凱倒好，名也要，實也要，結果什麼都沒撈著。有實無名，孤忍了二十年。有名無實，他連兩個月都沒撐過去。”
與此同時。
嬴政在咸陽宮裡看著天幕，沉默了很久。他統一六國之後，乾的第一件事也是統一。統一度量衡，統一文字，統一車軌，統一貨幣。跟這個拿破崙一模一樣。他忽然覺得這個法蘭西皇帝，跟自己是同一類人。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殿中的燭火都晃了一下。
“朕統一度量衡，拿破崙也統一度量衡。朕修長城，拿破崙也修要塞。朕書同文，拿破崙編法典。此人若生在中原，當可與朕並稱雙雄。可惜了。他生在泰西。”他轉身對著李斯，指著天幕上那個自己給自己加冕的畫面，“此人稱帝，無人罵。為何？他稱帝之前，已經是法蘭西的無冕之王。稱帝不過是把事實變成了名分。袁世凱稱帝，萬人罵。為何？他稱帝之前，連大總統的職責都沒盡到。稱帝不是給事實加冕，是把野心寫在臉上。這就是區別。”
趙匡胤在汴梁看完了全程。他看著天幕上拿破崙的全民公投——三百五十萬票贊成，兩千五百票反對。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黃袍加身那天。陳橋驛。士兵們把黃袍披在他身上，山呼萬歲。他也是被推上去的。但他是打出來的。從高平之戰到淮南之役，每一仗都是他親自指揮的。士兵們服他，是因為他帶著他們打贏了。這個拿破崙，跟他一樣。袁世凱跟他不一樣。
他放下酒杯，對著宰相趙普說：“朕黃袍加身，是被兵士所逼。但朕對得起那身黃袍。朕平定了天下，結束了五代十國的亂世。這拿破崙也對得起他的皇冠。他給了法國一部法典，一套制度，一個強大的國家。這袁世凱給了他的國傢什麼？二十一條。朕觀此二人，方知歷史評價不是看你戴什麼帽子。是看你戴帽子的時候，為你的國家做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