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事件”這三個字,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全國範圍內的全民舉報系統。鄰居看你不順眼,報給東廠番子。番子整理成材料報給檔頭,檔頭報給司房,司房報給廠公,廠公直接報給皇帝。整個流程不需要任何司法程式。被舉報的人可能到死都不知道是誰舉報的,因為番役從不出示證據。】
【而且東廠番役的招募制度極其恐怖。他們專門從市井流氓、地痞無賴裡挑人。這些人本來就沒底線,給了他們皇權特許的殺人執照,他們能幹出什麼事來?抓一個人就能領賞銀,那他們就會拼命抓人。沒人可抓?那就製造冤案來抓。】
【最恐怖的不是殺人,是讓人人自危。你身邊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是東廠的眼線。你的鄰居可能是,你的僕人可能是,你的同僚可能是,甚至你的妻子兒子都可能是。你連在自己家裡說夢話都不敢。這種無聲的恐懼瀰漫在整個大明的空氣裡,比死刑本身更讓人崩潰。】
【而且東廠有自己的監獄,叫詔獄。詔獄這個名字在明朝就是地獄的同義詞。進去了就別想活著出來。牆上全是陳年血跡,地上鋪著稻草,稻草裡全是跳蚤和蝨子。犯人的傷口在詔獄裡會生蛆,沒人管。很多人不是被處決的,是在詔獄裡爛死的。】
【天啟年間,魏忠賢掌權,東廠徹底淪為迫害東林黨的屠刀。楊漣、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這六個人合稱東林六君子。他們被抓進詔獄之後,遭受的酷刑讓人聽著都腿軟。“彈琵琶”,用利刃一根根挑斷肋骨,受刑者的慘叫聲能讓隔壁牢房的人精神崩潰。鐵釘穿耳,土囊壓身,一根鐵釘從耳朵釘進去,從另一邊穿出來。一袋土壓在人身上,一袋接一袋往上加,直到胸腔被壓碎。楊漣死的時候身上沒有一塊完整的骨頭,左光斗的屍體被拖出來的時候已經面目全非,家人靠著他穿的鞋子才認出來。】
【《明熹宗實錄》裡完整記載了這些酷刑的具體過程。不是我瞎編的。是明朝自己的官方史書記的。大明的史官在記錄這些的時候手是不是在發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們記下來了。】
應天府。
朱元璋看到這裡,把茶盞放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詔獄。錦衣衛也有詔獄,北鎮撫司的詔獄,當年他殺藍玉就是在那裡審的。
但他審藍玉好歹有個審的過程,有供狀,有畫押,有司法程式。這東廠抓人連審都不審,在酒館裡說句醉話就拖走,直接弄死。這已經不是司法了。這是屠場。
“彈琵琶。”朱元璋念出這三個字,聲音很輕,卻讓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看著天幕上那些酷刑的描述,看著楊漣被鐵釘穿耳的畫面,看著左光斗屍體被拖出詔獄的畫面,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龍椅扶手。指節發白。
“朕當年殺功臣,殺貪官,也動過刑。但朕沒發明過這種東西。杖刑是杖刑,斬首是斬首,都是依法而行。這彈琵琶是什麼東西?把人的肋骨一根根挑斷,讓人活著承受這種痛苦。這是刑嗎?這不是刑,這是虐殺。咱大明的廠衛,在朕死後,竟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站起來,大步走下御階,走到殿中。殿中文武百官齊齊跪下,不知道這位喜怒無常的開國皇帝要做什麼。
朱元璋站在群臣中間,環視著這些低下去的頭顱,忽然問道:“你們怕朕嗎?”
沒人敢回答。
“你們當然怕。朕殺的人夠多了。但朕殺人,有罪名,有律法,有程式。朕不會因為你說了句醉話就殺你。朕不會因為鄰居舉報你就抄你家。朕不會把你的肋骨一根根挑斷,然後問你疼不疼。”
他轉過身,指著天幕上的詔獄:“可你們看看,朕死後不到百年,咱大明的皇帝就是用這種方式治天下的。這不是朕打下來的江山。這不是朕想要的大明。”
他重新走上御階,坐回龍椅。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問題。聲音很低,像是在問自己。
“朕設錦衣衛,是對是錯?朕給了後代皇帝一把刀。他們用這把刀砍了自己的江山。這刀,到底是該給,還是不該給?”
沒人能回答他。他自己也沒有答案。
天幕切到西廠的畫面。
一個更年輕、更陰沉的臉出現在鏡頭裡。汪直。西廠廠公。他站在西廠衙門的臺階上,身後是一排排穿黑色制服的緹騎,人數是東廠的兩倍。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嘴角還帶著笑意,但眼底沒有一絲溫度。
畫面切到楊曄案的完整還原。
建寧衛指揮楊曄,三朝元老楊榮的曾孫,被人告發有謀逆之言。西廠的人直接衝進他的府邸,沒有逮捕令,沒有司法文書,當著滿府老小的面把他按在地上捆了起來。楊曄掙扎著喊:“我是朝廷命官!你們憑什麼抓我?有沒有批文?”領頭的西廠番子低頭看著他,面無表情地說了兩個字:“批文?”
旁白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西廠,成化十三年明憲宗讓心腹宦官汪直設立,僅存續十餘年,權勢卻遠超東廠。光是緹騎數量就是東廠的一倍。西廠無需奏請皇帝,就能直接逮捕三品以上的京官。最典型的就是楊曄案。”
畫面繼續。楊曄被拖進西廠詔獄,綁在刑架上。他身上的官袍還沒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行刑者拿著利刃站在他面前,刀刃反射著火把的光。楊曄的嘴被堵住,喊不出聲,只能發出嗚嗚的悶哼。
旁白繼續說:“楊曄是楊榮的曾孫。楊榮是永樂朝的內閣首輔,三朝元老,輔佐過成祖、仁宗、宣宗三代皇帝。可他的曾孫,被西廠用‘彈琵琶’的酷刑活活折磨致死。不僅如此,西廠還牽連了他的父親、叔父、兄弟及數十位朝中大臣。就連內閣大學士商輅,都被逼得辭官回鄉。”
畫面切到商輅辭官的場景。這個白髮蒼蒼的老臣跪在午門前,摘下自己的烏紗帽,雙手捧到頭頂,磕了三個頭。他身後站著幾十個被他牽連的同僚,全都跪在午門的青磚上。風吹起他們花白的鬍鬚,像一片片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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