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後世的評論家。”他對著壁爐說，“把普魯士的改革說成是對農民的壓榨。他們說得沒錯。但他們忘了另一件事。”他彈了彈雪茄灰，“1807年，普魯士剛被拿破崙打得丟盔棄甲。國土割了一半，軍隊限制到四萬兩千人，賠款一億兩千萬法郎。那時候的普魯士，連當個三流國家都勉強。除了農民，普魯士還有什麼？黃金？沒有。殖民地？沒有。海岸線？只有波羅的海那一小段。能把一塊廢鐵煉成鋼，是本事。”
他又吸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
“把一群被土地拴死的農民，變成工廠裡的工人、鐵路上的技師、實驗室裡的科學家。這就是普魯士的工業革命。”他站起來，走到牆上的歐洲地圖前，“後世罵我們是壓榨農民。可他們也不想想——英國圈地運動從十五世紀搞到十九世紀，死了多少人？法國大革命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美國解放黑奴打了一場南北戰爭，死了六十萬。德國呢？一紙法令，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同樣的轉型。沒有內戰，沒有斷頭臺，沒有種族屠殺。這叫效率。”
他轉過身，嘴角掛著一絲冷峭的笑意。
“普魯士的農民確實失去了一切。但他們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得到的——是一個能打敗法國的祖國。”他坐回壁爐前，把雪茄按熄在菸灰缸裡，“用一代農民的血肉，換一個工業帝國。這筆賬，劃不划算，不由農民說了算。由歷史說了算。”
天幕繼續。畫面從德意志的煙囪切到巴黎的凡爾賽宮。1871年，普法戰爭剛剛結束。法國代表在鏡廳簽署投降書。德國代表坐在長桌另一端，面無表情。一份賠款條約被推過去。法國人低頭看數字，手在發抖。數字被天幕放大：五十億金法郎。
旁白插入：“1871年，普魯士在普法戰爭中大勝法國，向法國索取五十億金法郎的戰爭賠款。這筆錢相當於當時法國三年的財政總收入，德國只用了三年就全部收齊。而法國之所以能拿出這筆鉅款，核心來源就是它遍佈非洲和亞洲的殖民地稅收和掠奪收益。換句話說，德國拿到的這五十億金法郎，本質上是法國從殖民地掠奪來的財富，透過戰爭的方式直接轉移到了德國手裡。這筆錢，絕大多數被注入德國的工業生產和鐵路港口建設。”
彈幕瘋了：
【英國法國：我們在非洲亞洲搶了幾百年。德國：謝謝，一發炮彈全轉過來了。這叫截胡。】
【法國從殖民地搶錢，德國從法國搶錢。本質都是搶。區別是法國搶弱國，德國搶法國。食物鏈又往上延了一級。】
【法國人剝削非洲人，德國人剝削法國人。這叫什麼？這叫剝削的剝削。殖民主義的二次方。】
【更絕的是什麼？德國拿了賠款，沒搞消費，沒搞享樂，全投進了工業。這筆錢就像給一個發著高燒的壯漢灌了一整瓶興奮劑。本來就已經在高速工業化，這下直接起飛了。】
【五十億金法郎。我算了一下，當時一法郎含金量大概0.3克，五十億就是一千五百噸黃金。一千五百噸。夠把整個柏林鋪成金色。】
畫面又切。背景音樂變得輕快了。一條鐵路正在修建，鐵軌在陽光下閃光。旁白繼續：“僅1851年到1870年二十年間，德國鐵路建設的總投資裡，有近四分之一來自外資。而這些外資的源頭，大多是英國、法國從殖民地掠奪來的財富。英國資本家在印度賺了錢，本國的投資回報率已經很低了，就把錢投到德國來修鐵路。荷蘭人在爪哇發了財，也把錢投到德國來開煤礦。”
“德國沒有親自下場搞殖民掠奪。但整個歐洲殖民體系的紅利，透過資本的流動性，源源不斷湧入了德國。德國成了歐洲殖民體系最重要的分潤者之一。”
彈幕飄過。
【這就叫“我不搶殖民地，但殖民地搶來的錢會自己來找我”。】
【資本主義的高階玩法。英國搶印度，英國資本家在印度賺了錢，本國的鐵路已經修滿了，投資回報率低，怎麼辦？投到德國去。德國：謝謝老闆，老闆大氣。然後德國用英國的錢建起了自己的工業體系，轉頭跟英國搶市場。英國人親手給自己的掘墓人打了筆鉅款。】
【所以原始積累不一定非要自己動手。你可以讓別人動手，然後吸引他來找你投資。這叫借雞生蛋。】
【德國這波操作，可以寫進投資學教材。標題就叫《如何用別人的殖民地完成自己的工業化》】
【更絕的是，英國資本家不覺得有問題。因為他們確實賺錢了。德國工業起來了，他們的投資回報率也高了。雙贏。贏到最後——德國工業超過英國了。英國人：等等，劇本不是這麼寫的。】
大清位面。上海。江南製造總局。
張之洞站在車間裡，手裡攥著一份剛從德國進口的鍊鋼裝置清單。天幕亮起，他看到了凡爾賽的鏡廳，看到了那五十億金法郎。看到了英國資本源源不斷湧入德國鐵路的畫面。他把清單塞進袖子裡。
“五十億。”他念出這個數字。聲音很輕，像是在唸一個夢。良久，他低聲說：“老夫辦洋務二十年。建鐵廠，開煤礦，練新軍。每一樣都缺錢。錢哪來？朝廷撥一點，地方湊一點，關稅擠一點。杯水車薪。德國人，沒殖民地，沒關稅，沒外援。他們就靠一紙法令。把農民榨乾，換來第一桶金。再靠一場勝仗，從法國人手裡搶來五十億。再用這五十億，吸引全歐洲的資本。三十年。從一個土豆王國，變成歐洲第一工業強國。”
他揹著手，望著車間裡轟鳴的機器。
“老夫學洋務，學了一輩子。今天才學到一個真理。”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幕僚，“工業化的第一桶金，從來不是乾淨的。英國人手上沾著印度人的血，德國人手上沾著本國農民的血。他們的工廠，是骨頭壘起來的。他們的鐵路，是血肉鋪出來的。我們大清想搞工業——敢不敢沾這個血？”
沒人回答。車間的機器還在轟鳴。
天幕旁白繼續總結：“當然，德國的這套原始積累路徑能跑通，不止靠對內壓榨和外部資本輸入。還有兩個不可或缺的關鍵配套。一個是1834年建立的德意志關稅同盟，它在政治統一之前就提前統一了全德市場。另一個是超前的全民教育體系，德國是世界上第一個推行全民義務教育的國家，培養了海量懂技術的產業工人和科研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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