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復跟隨她這幾年,深知她的脾氣——她決定了的事,從不喜人反駁。西夏王李乾順派來的那些護衛官員,在她面前從不敢多言。更何況,慕容復自己對那大宋天子也無甚好感。去汴京面聖,不過虛與委蛇;去蘇杭,倒能讓他暫離這煩擾。
“露兒既有此雅興,”慕容復躬身道,“在下自當奉陪。”
李清露展顏一笑,那笑容明媚如春陽:“我就知道復郎會答應的。”
當下李清露召來西夏使團眾人。使團中除了李乾順派來的數百護衛,並無多少大官員——李乾順深知女兒的性子,派了人來也不過是擺設。李清露吩咐那領頭護衛統領,留下一百餘人駐紮驛館,對外只稱公主身體不適,需在驛館休養幾日。其餘護衛由甘丹大和尚、金刀行、唐雨峰幾人帶領,在汴京城外尋個妥當處安營紮寨,等候她回來。
那護衛統領諾諾連聲,哪敢多問。甘丹大和尚雙手合十,道:“公主此去,可要貧僧隨行保護?”
李清露笑道:“大和尚放心,有你家慕容公子和菊劍跟著,天下哪裡去不得?”
甘丹大和尚看了慕容復一眼,眼中精光一閃,卻也不再多言。
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三騎便從驛館後門悄然離去,直奔東南方向而去。
......
四月的江南,當真是一年中最美的時候。
三人一路行來,不急著趕路,只當是遊山玩水。慕容復騎在馬上,看著沿途風光,心中感慨萬千。這條官道,他年少時走過無數回。那時他胸懷大志,一心想復興大燕,每次行走在這條路上,心中想的都是天下大勢、英雄豪傑。可如今,同樣的路,同樣的景緻,他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什麼也不想。
李清露卻不同。
她自幼長在西夏,見過的多是戈壁荒漠、雪山草原。靈州城雖繁華,卻總帶著北地的粗獷。後來去了天山靈鷲宮,那更是終年積雪、雲霧繚繞,景色奇絕,卻與江南的溫柔旖旎全然不同。
這一路行來,但見:
青山隱隱,綠水迢迢。田間阡陌縱橫,農人扶犁而耕;溪邊柳絮飛揚,牧童橫笛而吹。村舍錯落,炊煙裊裊;酒旗招展,笑語聲聲。遠處青山如黛,近處流水潺潺。道旁野花爛漫,紅者如火,白者如雪,紫者如霞,黃者如金,蜂飛蝶舞,熱鬧非凡。
李清露看得目不轉睛,不時驚呼:“復郎,你看那山——那山怎麼這般青翠?在西夏,山都是黃褐色的。”
慕容復笑道:“江南多雨,草木繁茂,便是冬日也有綠意。這四月天,正是草木最盛之時。露兒再看那邊——”他指向遠處一片水田,“那是稻田。到了秋天,稻穀成熟,一片金黃,那才叫好看。”
李清露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那水田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農人彎腰插秧,動作嫻熟而優美。她自幼讀詩書,知道“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之句,卻從未親眼見過農人耕作。此刻看在眼中,竟覺別有一番意味。
菊劍跟在一旁,也是看得入神。她當年跟著虛竹,曾偷偷去過少林寺,見過一些江南風景,但那時一心護著主人,哪有心思細看?便是看過了,也是過眼雲煙,轉瞬即忘。此刻重遊江南,才真正領略到這山水的靈秀。
“公主,”菊劍指著路邊一條小溪,“你看那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子!”
李清露翻身下馬,走到溪邊。只見那溪水清澈見底,水底卵石歷歷可數,幾尾小魚游弋其間,悠然自得。她伸手入水,只覺清涼沁骨,忍不住掬起一捧,飲了一口。
“甜的。”她回頭笑道。
慕容復看著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王語嫣在曼陀山莊的花叢中回頭一笑的瞬間。那時她也是這樣,眼中滿是純真的歡喜。只是後來……後來一切都變了。
他搖搖頭,驅散這些念頭,走到李清露身邊,指著溪水中的小魚道:“這魚叫白條,江南水鄉隨處可見。百姓常捕來食用,或清蒸,或紅燒,或曬成魚乾,都是美味。露兒若是有興趣,到了蘇州,小子帶露兒去嚐嚐。”
李清露站起身,眼中閃著光:復郎,你真是見多識廣。這一路上,若不是你解說,我看了也白看。”
慕容復微微一笑:“露兒過譽。屬下不過是生長於此,熟悉些罷了。”
三人繼續前行。越往東南,水越多。河網密佈,橋樑縱橫。不時可見烏篷船悠悠駛過,船孃唱著吳儂軟語的歌謠,聲音婉轉動聽。李清露聽不大懂,卻覺得那調子柔柔的,軟軟的,像是春風拂過水麵。
“這歌裡唱的什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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