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昭陽先進了屋,把揹包放在床上,拉開拉鍊,翻了翻,找出一件乾淨的淺灰色長袖。
“你先去餐廳,我換件衣服就過來。”
他頭也沒回,把疊好的長袖抖開,比了比。江淮說好,轉身出了門。
木門在身後合攏,吱呀一聲,像一聲輕輕的嘆息。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那片竹林,
竹葉在頭頂沙沙地響著,陽光透過縫隙落下來,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空氣裡飄著松木的淡香和泥土的潮意,風很輕,吹在臉上不涼,像是季節在這裡停住了,懶得往前走。
他沒有走太快,沿著小徑慢慢往下,一邊走一邊看兩旁的樹,看路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看遠處山谷裡緩緩移動的光影。他很久沒有這樣走過路了,什麼都不用想,就只是走著,像是在和腳下的石子一起慢慢呼吸。
拐過一道彎的時候,他瞥見路邊的草叢動了一下。
停下來,側頭看了看,起初什麼也沒有,只當是風。
可那叢草又動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在試探著往外探。
他蹲下來,放輕了動作,撥開一叢矮灌木的枝葉,
看見了一團白絨絨的東西——一隻兔子,不算大,也不算太小,縮在草窩裡,耳朵豎著,
正在嚼一根草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山裡的好東西。皮毛乾乾淨淨的,白裡透著一層淺淺的灰,
像被山霧染過似的,安靜地待在那裡。它嚼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又低頭嚼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有人在那裡,
只是不太在意。江淮沒有動,就那麼蹲著,看著它。
它也蹲著,偶爾豎一下耳朵,像是聽見了什麼聽不見的聲音。
它嚼完了那根草,把嘴邊的碎末舔乾淨,然後慢悠悠地轉過身,往草叢更深處蹦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他還跟著。
江淮站起來,跟了上去。不是刻意,是自然而然的,腳步放輕了,怕驚著它。
它蹦幾步,停下來,等他跟上。他又往前走幾步,它也往前蹦,往坡下的方向,
繞過了幾棵杉樹,穿過一片低矮的蕨草,踩在鬆軟的苔蘚上,發出極輕的細響。他的注意力不知不覺全被那隻白兔子牽住了,
沒有注意到路已經偏離了主道,也沒有留意腳下的石階已經變成了土徑,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
兔子鑽進一片灌木叢裡,不見了。江淮停下來,站在那叢灌木前面,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樹葉間只有風穿過,沙沙的,安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回頭,才發現來路已經被樹影遮住了,那條小徑在他不知不覺間已經消失了,四周都是相似的草木和山石,
沒有路標,沒有圍欄,只有那些不知名的樹和石頭,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看著他。天光也暗了一些,太陽已經偏到山那邊去了,
頭頂的樹冠把天空遮得只剩下碎片。
他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聽見身後有一個聲音,從山坡上方傳來:“你是迷路了,還是在找什麼?”
他轉過頭,隔著幾棵杉樹,看見一個老人正站在坡上,手拄著一根竹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褂子,像是剛從地裡回來,又像是正要走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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