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京中官吏抵達南境大營。
來的不是尋常黃門內侍。
當那一襲道袍出現在營門時,接到通報的謝觀瀾,整理衣甲的手微微一頓,但又隨即恢復如常,只是眼底深處,參入了寒冰。
來的是人國師玄臻。
轅門之外,玄臻負手而立。
陽光落在他同樣雪白的長髮上,卻沒有往日應有的光澤,反而顯得有些枯槁。
那張曾經被譽為“恍若仙人”的面容,如今已能看出眉宇間深刻的紋路,以及一種被時間或別的什麼東西腐蝕過的疲憊。
他身後只跟著兩名低眉順目的道童,手持拂塵,靜默如偶。
謝觀瀾率眾將出迎,按禮制跪接聖旨。
鎧甲與地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玄臻的目光,自出現起,便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釘在謝觀瀾身上,尤其是他那兩鬢刺目的霜白。
他嘴角似乎極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確認,一種帶著冰冷快意的欣賞。
“平陽侯,謝觀瀾,接旨——”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彷彿金玉摩擦的質感,少了多年前的清越,多了幾分刻意維持的穿透力。
聖旨的內容並不長,皇帝嘉勉了謝觀瀾南境防務之功,然後——駁回了他的北調之請。
言辭溫和,卻毫無轉圜餘地。
旨意最後強調,南境安危繫於侯爺一身,望勿負聖恩,鎮守南疆,保境安民。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謝觀瀾的耳中,心臟。
謝觀瀾垂著頭,額前的碎髮遮擋了眼神。
身側的手,在無人看見的袖中,緩緩握緊,指節泛出青白色。
玄臻讀完了最後一個字,合上明黃的絹帛,並未立刻遞出,而是好整以暇地看著跪伏在地的謝觀瀾。
“平陽侯,接旨吧。”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催促。
謝觀瀾緩緩抬起頭。
他沒有立刻去接聖旨,而是直直看向玄臻。
四目相對,一個眼底是強行壓抑的驚濤殺意,一個則是毫不掩飾的、冰冷的愉悅。
“謝陛下隆恩。”謝觀瀾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粗糲的砂紙磨過石塊。
他伸出雙手,接過那捲沉重的絹帛,指尖不可避免地與玄臻的手觸碰了一瞬——冰涼,甚至有些僵硬。
玄臻順勢上前半步,拉近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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