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願身在此山中（一）
江南一處庭院的午後，一個不是很大的院子裡，牆角種了幾竿翠竹，石階下養了一缸睡蓮。
最惹眼的是大概院中那座小亭，六角飛簷，四面通透，簷下掛著一排細竹簾，半卷半放，將午後的光線濾得溫溫柔柔的。
亭子裡頭，一張軟榻上躺著一個正在小歇的女人。
軟榻四周蒙了一層極細的銀絲紗，將整個人籠在其中。
那紗是特地尋來的防蚊紗，透風不透蟲，是裴鶴鳴讓人從蘇州專門訂製的，光這一頂紗帳，就花了幾十兩銀子。
紗帳裡頭，女人側身躺著，一隻手枕在臉下，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月白色夏衫，料子是上好的軟煙羅，輕薄得像蟬翼，風一吹便貼著身子，勾勒出一個圓潤的弧度。
她便是陳嬌容。
不過這個名字，如今已經很少有人叫了。
之前身邊伺候的人叫她太后，如今伺候的人叫她夫人。
歲月還算優待她。
即便如今已經年近四十，而且她還懷著孕，但那張臉依然好看得不像話，最起碼從外表看不會超過三十歲。
此時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來人步履極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篤篤篤地響，帶著一種風風火火的氣勢。
等他轉過迴廊，露出身形，才看清來人正是裴鶴鳴。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直裰，腰間只繫了一條素色的絛帶，沒有佩戴任何玉飾，看著像是尋常的富家翁，可那通身的氣派卻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肩背挺闊，步履沉穩，眉宇之間自有一股凌厲的英氣。
裴鶴鳴遠遠看見紗帳裡那道身影，眉頭便皺了起來。
“穗穗怎麼又在外面午睡？”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轉頭看向一旁垂手站著的紅月，“這天還是有點風的，萬一著了涼，她又得受罪。”
紅月是陳嬌容身邊最得用的掌事宮女，跟了她快二十年了。
面對裴鶴鳴這張黑臉，她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
“將……老爺，”紅月差點又喊錯了稱呼，連忙改口，聲音壓得比裴鶴鳴還低，“夫人的脾氣您也是瞭解的，孕期本就情緒波動大，我們都是儘量順著她的。”
裴鶴鳴的臉色並沒有因為這番話而好轉。
他低頭看著紗帳裡那張安睡的臉，目光從她微微蹙著的眉心移到她隆起的腹部，又從腹部移到她搭在榻沿上那隻骨節分明的手。
裴鶴鳴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臉上的怒氣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
“多久了？”他問。
“夫人吃過午飯就過來了，差不多睡了有大半個時辰。”紅月小聲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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