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趙氏掰著手指頭算賬。
這會兒她心裡翻來覆去就只有“十兩”這兩個字。
等拿了銀子,先去鎮上給許萬山扯幾尺布做件新衣裳,學堂裡的孩子都穿得體面,不能叫自己兒子被人看輕了去。
許大丫跪在地上,聽著他們像談一筆買賣一樣談論自己,從頭到腳都是涼的。
她抬起頭,想再看看父母的臉,可那兩張臉在她眼裡忽然變得很陌生,像是從來不認識一樣。
“不過——”人牙子忽然話鋒一轉,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我這醜話說在前頭。這十兩銀子籤的,可是死契。”
“死契?”許趙氏愣了一下。
“對,死契。”人牙子表情正經了幾分,“死契的意思就是,這人一旦賣出去,生老病死,跟你們家再沒有半分關係。
將來萬一要是有人想給她贖身,那可就——”她有意無意地拖長了聲音,“可就不是十兩銀子的事兒了。”
許旺和許趙氏對視一眼。
他們壓根就沒想過贖身這回事——賣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誰還會花銀子往回贖?
那不是腦子被驢踢了嗎?
“行行行!快給錢吧!”許趙氏不耐煩地催促起來,生怕人牙子反悔似的,“死契就死契,我們籤!”
人牙子笑了笑,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來:“來,按個手印。”
許旺先按,許趙氏後按,動作比許旺還利索些,好像慢一慢那十兩銀子就會飛走似的。
紙上的硃砂印還沒幹透,人牙子就已經把一錠銀子和幾塊碎銀拍在了桌上。
許趙氏一把抓過去,攥在手心裡,像是怕被人搶走似的,眼眶都有些泛紅了——那是激動的,不是心疼的。
“走吧。”人牙子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朝許大丫揚了揚下巴。
從始至終,沒有人問過許大丫願不願意。
她從地上站起來時,膝蓋已經跪得發麻,看著自己破了皮的掌心,眼淚也流不出來。
驢車就停在院門外,車上已經鋪了一層稻草。
人牙子拽著她的胳膊往車上推,動作算不上粗暴,但也絕不算溫柔。
許大丫坐在稻草上,看著村子一點一點往後退——先是自家的院門,然後是隔壁周家的矮牆,然後是村口那棵老樹,然後是……
“等等!”
一個少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奔跑後的喘息。
許大丫猛地轉過頭,看見周小山從村道那頭跑過來,身上的粗布衣裳被風吹得貼在身上,書袋在腰間一甩一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