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學堂回來了——他一定是剛從學堂回來了。
“大丫!”周小山跑到驢車旁邊,一把抓住車板的邊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臉上全是汗,眼睛紅紅的,不可置信地看著車上的許大丫,“他們……他們真的……”
他話沒說完,身後就追上來兩個人——他娘和他爹。
周大娘一把拽住兒子的胳膊,生生把他從驢車旁邊拖開了一步。
周大伯也從另一邊攔上來,擋在周小山面前,像是築起了一道牆。
“不許去!”周大娘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是少見的嚴厲,“你知不知道大丫要去的是什麼地方?進了那地方,就不會有乾淨的人了!”
周小山掙扎著想要掙開父母的阻擋,可他們的力氣大得不像一個莊稼婦人,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扣在他胳膊上。
“娘,我答應過大丫的,我答應過的——”周小山的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帶著少年人不甘的嘶啞,“我說過要贖她出來的!我說過的!”
周大娘沒有說話,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在周小山臉上,響得連趕驢車的人都回頭看了一眼。
周小山的臉偏向一邊,耳朵裡嗡嗡直響,嘴角似乎磕在了牙齒上,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漫開來。
“你答應什麼?誰聽到了!”周大娘的聲音冷得刺骨。
她盯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聽好了——把這話給我爛在肚子裡,從今以後,這世上就沒有許大丫這個人了!”
周小山愣住了。
他捂著臉,嘴唇在發抖,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驢車一點一點往前走,看著許大丫坐在稻草上,看著他熟悉的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的腦袋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許大丫始終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回頭,是不敢回頭。
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不管不顧地跳下車去,就會哭著喊著抓住周小山的手不放。
路兩邊的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退,村子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天與地的交界處。
驢車吱吱呀呀地往前走著,車轍在黃土路上留下兩道深深的印痕。
人牙子坐在前面,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心情很好的樣子。
路邊的野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遠處有烏鴉從田埂上飛起來,哇哇地叫著,沒入灰濛濛的天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