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天依抬手理了理被弩箭削斷的碎髮，指尖拂過髮梢時微微一頓，隨即把手放下。她幾步跟上星塵，將步子壓得極輕，呼吸放得極緩。方才連番騰挪後的微喘尚未完全平復，胸口仍在輕輕起伏，她抿了抿乾裂的嘴唇，目光朝星塵的側臉掃了一眼，又落回前方那片沉沉的黑暗中。
甬道深處，一絲極細極輕的聲響從黑暗中滲出來。不似機括，不似弩箭，也不似水滴石板的清響。那聲音斷斷續續，時而像指甲劃過石壁，時而又像什麼極沉極緩的東西正貼著地面拖行，在空曠的甬道中忽遠忽近地飄蕩。洛天依腳步微微一頓，側耳聽了片刻，那聲音卻又停了。黑暗中重歸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在石壁間輕輕迴盪。她抬起眼，與星塵的目光在昏暗中極短地碰了一下。
“楊桃。”洛天依低聲喚道。她往前趕了半步，與星塵並肩而行，嗓音被這片死寂壓得極輕，尾音卻微微發緊。她偏過頭，目光仍盯著前方那片沉沉的黑暗，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只是將手指微微蜷起，擱在身側。方才那道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響，仍在她耳中盤桓未散。
“怎麼了，包子。”星塵沒有停步。這聲喚裡帶著幾分慣常的打趣，語調依舊是她那副天塌下來也不耽誤喝茶的從容。甬道深處那點若有若無的拖行聲不知何時又停了，黑暗中只有兩人起落的足音一前一後地迴響。
她將軒轅劍收回鞘中，劍格與鞘口輕輕一磕，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金鐵之音，像是在替這片刻的寂靜敲了個句讀。隨即她偏過頭，那雙金色眸子在昏暗中落在洛天依微蹙的眉心間，劍意內斂，氣勢卻未減半分。
“前面有動靜。”洛天依壓低嗓子。她停下腳步，側過頭將耳朵轉向那片濃稠的黑暗，眉頭微微蹙起，呼吸壓得極輕極緩，嘴唇抿成一線。那沙沙聲又響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攥攏，指節抵在衣袍褶皺間，一動不動。
“伯奇之形如鵙，以惡兆為食。”星塵抬手將儺面扣在臉上。木胎朱漆的獸口正咬住她下半張臉，只露一雙灼灼金眸。她反手拔出軒轅劍，劍身雲紋依舊黯淡，儺面之後那雙金色眸子卻驟然亮了幾分。她仗劍踏步而出，劍尖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極細的火星，朝那片沙沙作響的黑暗迎面走去。
洛天依緊隨其後，衣袂翻卷間，那片黑暗中湧出的東西已清晰可辨，一團團黑氣從石縫間滲出，貼著地面緩緩爬行，朝她們湧來。儺面獸口大張，星塵一劍斬落，劍光雖不如方才黃金劍氣那般盛烈，卻裹著一層極淡的金芒，將那團黑氣劈作兩半。黑氣嗤嗤作響，如沸湯沃雪，在儺面的注視下消散於無形。
突然，無數帶著面具的教眾從甬道兩側的岔口衝出。摩訶迦羅面具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湧出來，青面獠牙，三目圓睜，將星塵與洛天依團團圍住。他們手中各持彎刀與金剛杵，刀刃在昏暗的甬道中泛著冷幽幽的暗芒。沒有人出聲，沒有人停頓，彎刀與金剛杵裹著腥風迎面襲來。
他們身上燃起無明業火。火焰從面具眼窩中率先竄出，青白焰舌舔舐著銅鑄的獠牙，旋即蔓延至整張面具。那火無聲無息，不燒衣袍，不焦皮肉，只在面具上幽幽地跳動著，將摩訶迦羅的怒相映得愈發猙獰。數百張燃燒的面具在黑暗中齊齊亮起，如一片從地底浮出的鬼火之海。瞳仁深處的暗紅被業火映成了詭譎的青白，他們持著彎刀與金剛杵，踏著這片無聲的火焰朝二人步步逼近。
“準備好突圍了嗎。”星塵壓低身形，軒轅劍橫於身前。金色劍光在她腕間流轉不定，映得儺面後那雙眸子愈發明亮。她偏過頭，朝洛天依側了側臉，語氣依舊是那副慣常的從容。洛天依與她背脊相抵，沒有答話，只是將重心又沉下半寸，十指在身側緩緩攥攏又鬆開。這便是她的回答。星塵的劍尖已微微上揚，儺面獸口大張，劍光與業火在黑暗中一觸即發。
洛天依壓低身子，重心下沉，雙腳在石板上微微錯開半步。她目光鎖定前方那片燃燒的業火之海，呼吸放得極緩極勻，十指在身側緩緩攥攏，指節發出極輕極脆的細響。衣袍被地宮深處的陰風撩起一角又落下，她紋絲不動，只將重心又往下沉了半寸，整個人如滿弓之箭，蓄勢待發。
兩人兀地一動。星塵長劍斜指，劍尖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極細的火星，朝左側那片燃燒的業火之海迎面切入。儺面獸口大張，劍光雖斂卻銳不可當，一劍斬落便有一具燃著業火的身軀被劍氣劈開，青白火焰在劍風中嗤嗤作響，倒卷著散入黑暗。
洛天依幾乎在同一剎那疾掠而出，她不朝前衝，反而擰腰側身，整個人貼地滑入右側教眾的空隙之間。五指併攏，掌緣如刀，一掌切入最近那人的腕間，力道沉猛而精準，彎刀脫手飛出，在石壁上撞出一聲脆響。她在刀鋒與金剛杵的縫隙間騰挪，衣袍翻卷，殘影未散人已掠至另一側，又是一掌劈在對方肩胛，那人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數人。兩人一左一右，一劍一掌，在業火之海中撕開兩道缺口，朝著彼此的方向匯合而去。
星塵劍勢未盡，足尖在石板上一點，身形已拔地而起。她踏著一具燃著業火的肩頭借力翻過，長劍在身下掃開一道金色弧光，將迎面劈來的兩柄彎刀齊齊削斷。斷刃尚未落地，她已在半空中擰腰旋身，反手一劍刺入另一人面具眉心，劍尖透顱而出，那人轟然跪倒，業火從面具裂縫中嗤嗤湧出，旋即熄滅。
落地時她與洛天依背脊相抵，兩人同時出手，星塵長劍橫掃，逼退正面撲來的數人；洛天依雙掌齊出，一掌拍偏砸落的金剛杵，另一掌切入左側空隙，掌緣正中那人喉間，將他擊退數步撞入同伴懷中。兩人周圍的空地又擴大了一圈，業火與面具在四周晃動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