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靈玉秀:緣起緣滅》第889章 碧落霧霾松嶺月 滄溟浪覆濟人舟(1)

作者:閔王·8天前

白鈺袖悠悠醒轉。芳草萋萋,落英繽紛,耳畔溪聲潺潺,枝頭雀鳥啁啾。日光自密葉間篩落,斑駁如碎金,灑在身畔幾叢野花之上,黃白相間,搖曳生姿。遠處桃林如霞,花枝掩映間隱約露出一角飛簷。她緩緩撐起半身,環顧四下,抬手拂去袖口沾著的一片草葉。

她撐起半身,環顧四周。入眼處溪水如練,繞石而過,水聲淙淙。桃林深處花枝簌簌,幾隻不知名的雀鳥從枝頭驚起,翅尖掠過花梢,抖落一蓬粉白的瓣,紛紛揚揚灑在苔痕斑駁的石徑上,彷彿這片山谷正不動聲色地抹去她來過的痕跡。

“……”她抬起手,指腹抵住額角,輕輕揉了揉。指尖觸到鬢邊沾著的一片草葉,拈下來擱在膝旁。溪聲潺潺,鳥鳴幽幽,日光從桃枝縫隙間漏下,在她手背上投下幾道細碎的光斑。她閉了閉眼,將這片不似人間的景緻從腦中暫時拂去,重新睜開時,眉頭微微蹙起。

她忽然停步,在一株老桃下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前方那方被青苔覆了大半的古舊匾額上。片刻後,她伸出手,撥開從匾額旁垂落的一縷枯藤,藤屑簌簌落在肩頭,她也不去拂,只是仰頭辨認那幾個被歲月磨得幾乎平復的字跡。

看罷,她將枯藤重新撥回原處,指尖在粗糙的藤皮上停了極短的一瞬,又邁開步子,朝那半掩的山門走去。山門兩側的石柱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梵文,有些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她抬手觸了觸最近那根石柱上的刻痕,指尖沿著那些陌生的筆劃輕輕劃過,觸感冰涼而粗糲。

她收回手,邁過門檻。門後是一片荒蕪的庭院,石磚縫裡擠滿了野草,幾株桃樹從倒塌的偏殿廢墟中斜斜地長出來,花開得正盛。而庭院正中的那座大雄寶殿卻儲存得極為完好,硃紅殿柱雖已褪色,斗拱上的彩繪卻依稀可辨。殿門緊閉,門縫間滲出極淡極細的檀香,混著桃花清甜的氣息,在這片荒蕪中顯得格外違和。

殿門兩側,兩尊石雕力士怒目圓睜,手中金剛杵已斷去半截,斷口處卻不是石頭的茬口,而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熔斷的,石面上殘留著暗紅的灼痕。白鈺袖站在殿門前,垂眸看著那兩截斷杵,眉心那道淺淡的蹙痕又浮了上來。

她默立片刻,緩緩抬手,右掌凌虛按向殿門。掌心距門板尚餘三寸,一股沉凝的阻力便從掌底透了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隔空抵住了她的手掌。她也不硬推,只將真氣徐徐運至掌心,向前輕輕一送。掌前那層阻力微微顫動,殿門吱呀一聲,向內移了半寸。門縫間,極淡極細的檀香被氣流擾動,在她鼻端打了個旋。

她撤掌,復又抬起,雙掌齊出,運起真氣向前緩緩按去。這一按比方才沉了數分,掌心距門板尚有寸許,那層阻力的震顫已透過掌底傳來,隱隱能覺出門後有什麼東西正與她相抗。她足下不動,勁自腰發,貫至雙臂,掌心又往前推了半寸。殿門吱呀呀一陣低響,兩扇厚重的門板向內移開寸許寬的縫隙,門楣上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在門檻上鋪了薄薄一層。她撤回手,垂眸望著那道幽暗的縫隙,門後的檀香愈發濃了,混著另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腐氣息,從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溢位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棵菩提樹。樹冠如蓋,枝葉繁密,幾乎遮住了殿後整方庭院的上空。日光從葉隙間漏下,在鋪滿青石的院中灑了一地碎金。樹根如虯龍般破石而出,氣根垂掛如簾,在微風裡輕輕晃盪。

樹下一圈野草稀疏,滿地落葉堆積,也不知多少年月無人踏足了。殿外的桃花瓣被風捲過牆頭,零星幾片落在樹根旁,粉白相間,在這片幽寂中顯得格外清冷。

白鈺袖邁過門檻,在樹下站了片刻,抬手接住一片從枝頭旋落的菩提葉。葉片青翠,葉脈分明,在她掌心微微顫了顫,便安靜地躺在了她的指間。

她立在菩提樹下,正欲收回目光,心頭卻忽然微微一動。那感覺來得莫名,不似危機,不似召喚,只是樹蔭下那片鋪滿落葉的空地,忽然讓她覺得很靜。靜得連風聲都遠了,溪聲都遠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與頭頂菩提葉簌簌的輕響。

她在那片落葉前站了片刻,終是緩步走上前去,拂開幾片落在樹根旁的枯葉,盤膝坐了下來。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擱在膝上,闔上了眼。日光從葉隙間漏下,落在她眉間,落在她肩頭。她一動不動,呼吸漸漸放得又緩又勻,整個人便如那尊殿中石佛,沉入了這片古木清蔭之中。

她闔目未久,一陣暖風拂過面頰,裹著檀香與桃花之外的另一縷氣息,極淡,極遠,像有人在極遙處焚了一爐合香。那香氣入鼻,心頭便無端浮起幾縷若有若無的牽念,說不清是對誰的掛礙,還是對未竟之事的執著。

她緩緩睜開眼。菩提樹下依舊落葉堆積,日光依舊從葉隙間漏下。只是風停了,那縷合香也散了。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雙手,指尖不知何時已微微攥緊了袖口。她將手指一根根鬆開,撫平袖上的褶皺,重新闔上眼。這一次,耳畔只有自己的呼吸與頭頂菩提葉簌簌的輕響。

“鈺袖,鈺袖?”風鈴兒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白鈺袖睜開眼,入目是一片灼灼的鮮紅。她低下頭,看見自己一身嫁衣,綢緞如霞似火,袖口與領緣滾著金線刺繡的纏枝紋,那紋路細密精緻,襯得她素日清冽的眉眼也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緋色。

風鈴兒站在她面前,亦是一襲紅妝。灼灼如焰,將她那張慣常掛著懶散笑意的臉也映得明亮了幾分。她正歪著頭,目光從白鈺袖的嫁衣移到她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又從她臉頰移回嫁衣上,嗓子裡輕輕唔了一聲,也不知是在讚歎嫁衣的做工,還是在讚歎穿嫁衣的人。白鈺袖被她看得垂下眼睫,指尖在袖口的纏枝紋上輕輕摩挲了一匝,唇邊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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