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兒,我們這是在……”白鈺袖抬眸,目光越過風鈴兒的肩頭,望向她身後那片張燈結綵的街巷。青石板路兩側懸滿了紅綢,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著大紅燈籠,燈籠上貼著描金的雙喜字。
遠處鑼鼓喧天,鞭炮聲噼裡啪啦地響著,混著孩童的笑鬧與賓客的道賀,整條街都浸在一片鋪天蓋地的喜慶裡。空氣裡飄著硝煙與桂花酒混作一團的溫熱氣息。
風鈴兒順著她的目光回頭望了一眼,又轉回來,伸手替她正了正鬢邊那支微微歪斜的鳳釵,指尖擦過她耳廓時極輕極快地顫了一下。她咧嘴笑了笑,那笑意被滿街的紅映得格外明亮。
“你忘啦,我們今天成親啊。”風鈴兒握著她的手,將她往自己這邊輕輕一帶,白鈺袖便從那片張燈結綵的街巷中收回目光,落進她含笑的眼底。她歪著頭,那雙眼睛亮得像是把整條街的燈籠都揉碎了,撒在了瞳仁深處。
白鈺袖微微垂下眼簾,又抬起來,目光在這片灼灼紅衣與自己交疊在風鈴兒掌心的指尖之間來回了一趟。她沒有答話,只是反手握緊了那隻手,將風鈴兒往自己身前又拉近了幾分。鳳釵上的金流蘇在鬢邊輕輕晃盪,映著她頰上那片比胭脂還深的緋色。
“成親……和鈴兒?”白鈺袖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指腹貼著風鈴兒的指節,能覺出對方掌心透來的溫度。滿室的紅綢與窗外隱約的鑼鼓聲在這一刻都退遠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與風鈴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我……”她嘴唇翕動了一下,喉間微哽,眼眶泛紅,聲音極輕,輕得幾乎被窗外傳來的鞭炮聲蓋過。風鈴兒歪著頭,將她的手又攥緊了幾分,拉著她邁過喜堂的門檻。
堂內紅燭高燒,正中懸著燙金的雙喜,兩側楹聯墨跡猶新,滿案供果堆得尖尖的,映著燭火泛出蜜蠟般的暖光。兩人在蒲團前站定,白鈺袖側過頭,正對上風鈴兒從眼角偷偷遞來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遲疑,只有篤定,和一絲藏都藏不住的得瑟,彷彿早就在這兒等著她了。
“這不是夢嗎?”白鈺袖抬起手,指尖懸在風鈴兒臉頰旁半寸處,微微發顫,卻遲遲沒有觸上去。她的眼眶仍泛著紅,燭光在瞳仁深處輕輕晃動,那身鮮紅嫁衣襯得她面色愈發蒼白,只有頰上兩抹未褪的緋紅還殘存著方才的溫度。滿堂紅燭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交疊在一處,分不出哪道是她,哪道是風鈴兒。
風鈴兒伸手握住她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將她的掌心貼在自己臉頰上,歪過頭蹭了蹭她的手心,嘴角那道懶洋洋的弧又翹了起來。那觸感溫熱而真實,掌心裡傳來她說話時微微的震動。白鈺袖的指尖在她頰邊輕輕一顫,旋即緩緩舒展開,貼住了那片溫熱。
“哎呀,怎麼可能是夢呢?”風鈴兒將她的手又往自己頰邊按了按,歪過頭,蹭了蹭白鈺袖溫熱的掌心。她咧著嘴,眉眼彎彎,滿堂的紅燭都映在她那雙亮晶晶的眼裡,像是把所有的光都揉碎了釀成了蜜。
她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白鈺袖的鼻尖,呼吸交纏間,語氣裡帶著幾分慣常的賴皮,尾音卻比任何時候都輕都軟,彷彿怕驚碎了什麼,是夢也好,不是夢也罷,反正此刻她就在這裡,穿著嫁衣,握著她的手。
“……”白鈺袖沒有再問。她垂下眼睫,將那隻被風鈴兒按在頰邊的手緩緩翻轉,指尖穿過風鈴兒的指縫,與她十指交扣。燭光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鍍了一層暖金的邊。
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過風鈴兒鬢邊那支微斜的鳳釵,將它正了正,隨即收回手,整了整自己袖口的嫁衣褶皺,重新站定,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於身前,朝風鈴兒微微頷首。
風鈴兒歪著頭看她,卻也沒說話,只是學著她的模樣整了整自己的衣領,與她並肩站在蒲團前,面朝那對高燒的紅燭。窗外鞭炮聲又響了一陣,混著孩童的笑鬧與賓客的道賀,將整座喜堂都浸在一片暖融融的喧騰裡。
“一拜天地~”儐相那拖得長長的唱禮聲在喜堂中響起,尾音未落,白鈺袖已緩緩彎下腰去。她的動作極輕極緩,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於身前,寬大的嫁衣袖口垂落在身側,金線刺繡的纏枝紋在燭光裡一閃一閃地亮著。
風鈴兒在她身側,歪過頭看了她一眼,隨即也收了臉上的嬉笑,學著她的模樣,端端正正地彎下腰去。兩人並肩而拜,紅衣交疊,鳳釵上的金流蘇在鬢邊輕輕晃盪,映著滿堂紅燭,灼灼如焰。
在她懷中,那枚妹榜妹留所贈的小飾件忽然籟籟輕顫。如遠山鐘磬,又似幽潭漣漪,那極細極微的震顫隔著衣料透入肌膚,在她心口盪開一圈若有若無的涼意。
滿堂紅燭高燒,窗外鞭炮聲與孩童笑鬧混作一片暖融融的喧騰。飾件在微微搏動,白鈺袖躬身的動作微微一滯,仍垂著眼睫,雙手交疊於身前。嫁衣袖口那金線刺繡的纏枝紋在燭光裡明明滅滅地閃,襯得她面色愈發沉靜。
風鈴兒在她身側已彎下腰去,正歪過頭,用眼神催她。她指尖在袖中輕輕一顫,旋即俯身,與風鈴兒一同拜了下去。起身後,她抬手按在胸口,隔著嫁衣觸到那枚猶在震顫的飾件。
風鈴兒眨了眨眼,無聲地問她怎麼了。白鈺袖嘴唇翕動了一下,將飾件重新掩入衣內,朝她極輕極緩地搖了搖頭。那飾件貼著她的肌膚,仍在微微搏動。
“二拜高堂~”儐相的唱禮聲再次響起,比方才更綿長,更悠遠。而懷中那枚妹榜妹留所贈的飾件,震顫已愈發急切。不再是幽幽輕顫,而是如籠中困鳥,振翅欲飛,在她心口咚咚地撞著,似要將這滿堂的紅燭都震得搖搖欲墜。
白鈺袖交疊於身前的雙手竟跟著微微發顫。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那雙被紅綢映得溫熱的手,指節被震顫逼得泛出一層極淡的青白。風鈴兒在她身側已躬身拜了下去,紅嫁衣在燭光裡灼灼如焰。白鈺袖深吸一口氣,緩緩彎下腰,俯身而拜。
那一拜,她闔上了眼,將滿室暖光與風鈴兒的笑靨一併隔在眼簾之外。腰間飾件的震顫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如暴雨敲窗,如萬馬奔騰,在她心口炸開一片冰冷的漣漪。她咬著下唇,將唇瓣咬得泛白,硬生生將所有翻湧的悸動壓了下去。
她抬手按住胸口,掌心下的震顫仍未停歇,一下一下,如遠山鐘聲,隔著皮肉骨血,敲在她的心上。風鈴兒在身側歪過頭看她,那雙亮晶晶的眸子裡映著滿堂紅燭,也映著她那張蒼白得不像話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