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鈺袖如遭雷殛,僵立不動。滿堂紅燭映在她面上,面色煞白,血色盡褪。她直挺挺站著,雙肩僵住,袖口垂落,嫁衣上金線纏枝紋貼在腕邊紋絲不動。風鈴兒拽她袖口的手尚未收回,便覺她手臂霎時冷了下去,觸手生寒,心頭便是一凜。
四周忽然傳來一陣脆響,如琉璃乍裂,又如冰面迸開。喜堂樑柱、紅燭高燒、楹聯墨跡,連並風鈴兒那張笑盈盈的臉,都在這一瞬佈滿了細密裂痕,像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畫。那些裂痕只存了瞬息便無聲彌合,紅燭依舊高燒,楹聯依舊懸著,風鈴兒依舊歪著頭望她,彷彿無事發生。
白鈺袖忽然雙手抱住頭顱,十指深深插入髮間,身子往下一挫,便蹲了下去。她雙肩高聳,脊背弓起,整個人蜷作一團,渾身戰慄不止,齒關咬得格格作響,喉間擠出幾聲壓抑已極的呻吟。嫁衣下襬委頓於青磚之上,那金線纏枝紋被燭光映得明一陣暗一陣,隨著她身子的顫抖,紋樣也跟著簌簌地動。
“鈺袖?”風鈴兒喚了一聲。她那張笑盈盈的臉上,細密的裂痕正一寸寸蔓延開來,從額角爬過眉梢,又蔓至頰邊,如瓷器上的開片,愈擴愈深。她卻渾然不覺,依舊歪著頭,朝蹲在地上的白鈺袖伸出手去。那隻手的指節上亦佈滿了裂紋,燭光透過去,竟映不出影子。
“好一場浮世幻夢啊。”“白鈺袖”冷笑一聲,眼角便有淡淡的黑氣浮現,如墨入清水,絲絲縷縷地往上攀。那黑氣沿著她眼眶遊走,須臾之間便佈滿了眼周,襯得那張原本溫婉的面孔竟透出幾分森然。她緩緩直起身來,嫁衣的下襬拖曳在青磚上,金線纏枝紋在燭光裡閃了一閃,便黯了下去。滿堂紅燭的火苗齊齊一顫,焰心竟都縮成了豆大的青碧色。
霎時間,萬籟俱寂。窗外的喧騰盡數啞了,鑼鼓不響,鞭炮不鳴,連孩童的笑鬧也一併斷絕。燭火不再搖曳,焰舌兀自停在空中,那光都似凍住了。風鈴兒周身裂痕僵住,不再蔓延,她探出的手懸在白鈺袖發頂上方,紋絲不動。滿室紅綢與楹聯供果皆如入畫,寂然無聲。
“放心我的小鈴兒,我也是白鈺袖。她對你的感情,我一清二楚。”那“白鈺袖”緩緩直起身來,眼角黑氣遊走得愈發快了,沿著眼眶往鬢角攀去,又順著鬢角蔓至下頜。她負手而立,嫁衣下襬委頓於地,那金線纏枝紋早失了光彩,黑沉沉地貼在緞面上。
她微微偏過頭,端詳著風鈴兒那隻懸在半空的手,那手凝在空中,指尖距她的發頂不過三寸。她伸出自己的手,指尖輕輕點在風鈴兒那隻佈滿裂紋的掌心上,沿著那些裂痕的走向緩緩劃了一圈,隨即收回手,負於身後。那雙盈滿黑氣的眸子眯了眯,便再不做聲了。
隨後,她俯下身去,吻上了風鈴兒的唇。那吻像一片羽毛貼在了冰面上。風鈴兒僵立在原地,身上裂痕密佈,探出的手懸在半空紋絲不動。她的唇冰冷而乾涸,觸上去便覺出那些細密的裂紋,如瓷器開片,從唇瓣一路蔓至頰邊。“白鈺袖”闔上了眼,眼角黑氣不再遊走,靜靜地伏在她面上,像是也沉入了這個吻裡。她抬手扣住風鈴兒的後頸,指尖陷入那佈滿裂紋的肌膚,將那個吻又壓深了幾分。
風鈴兒身上那些裂紋驟然加深,自唇瓣而起,寸寸皸裂。裂痕如蛛網般往四下裡蔓延,爬過下頜,蔓至頸間,又沿著她伸出的那隻手臂一路碎下去。肌膚一片片剝落,簌簌地往下墜,尚未落地便化作了細密的粉塵。她整個人便在這一吻之中,從指尖開始,一寸寸地潰散崩塌,如沙塔遇風,無聲瓦解。
“好了,還有什麼伎倆,使出來吧。”那“白鈺袖”直起身來,抬手拂了拂袖口沾落的粉塵,負手而立。她眼角黑氣已不再遊走,靜靜伏在面上,那雙眸子望著風鈴兒方才站立之處,那裡只剩一地的細碎粉末,連嫁衣的殘片都未留下。
她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那堆粉塵,望向空無一人的喜堂。滿室紅燭凝住不動,焰舌僵在半空,青碧色的光冷冷地照著她,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拖在青磚地面上。她勾了勾嘴角,話鋒便已冷了三分。
“砰!”一聲巨響,如鏡面迸碎。喜堂的樑柱、紅燭、楹聯,連同滿室凝住不動的燭火,在這一聲之中轟然炸開。碎片四下飛濺,青磚地面豁開一道幽深的裂口,那裂口不斷往四面延展,將紅綢與供果一併吞沒。罡風從裂隙中灌入,捲起地上的粉塵與碎屑,在空蕩蕩的廢墟上打著旋。
“這才像點樣子。”“白鈺袖”負手立於廢墟中央,嫁衣下襬被罡風掀得獵獵作響,眼角黑氣在風中紋絲不動。她抬眼望了望頭頂那片支離破碎的天穹,嘴角微微一勾。
眼前場景陡然一變。朔風裹著沙礫撲面而來,旌旗在城頭獵獵作響。“白鈺袖”負手立於城頭,眼角黑氣在風沙中紋絲不動。城下箭雨齊發,黑壓壓一片,如飛蝗過境,尖銳的破空聲密密匝匝壓過來,將戰鼓與號角一併吞沒。她微微垂下眼簾,望著那片鋪天蓋地的箭雨朝自己傾瀉而來,身形未動。
“居然能發揮真正的力量……”她握了握拳,身前氣浪翻湧,排開三尺有餘。那氣浪凝而不散,將她周身沙礫碎石逼得倒卷出去,在腳邊劃出一道弧形的界限。城下射來的箭矢撞上那層氣浪,便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箭頭寸寸彎折,箭桿噼啪折斷,紛紛墜落在城牆半腰。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眼角黑氣微微一動。
“殺吧,殺吧……”那聲音不知從何處起,又像是從她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無窮的妄念灌入腦海,廝殺聲、哭嚎聲、刀兵入肉的悶響,一股腦地湧進來,在她顱中翻攪不休。她眼角黑氣大盛,如墨入沸水,沿著眼眶往太陽穴蔓去,又從太陽穴攀至額角,轉眼間便佈滿了半邊面孔。
城下箭雨仍不絕,破空聲尖嘯而至,她卻置若罔聞,只低頭盯著自己握緊的那隻拳。那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骨節青白,有溫熱的什麼東西在掌心翻湧,催著她,逼著她,要她鬆開這拳頭,要她將掌心那點溫熱灑向城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潮。她嘴角抽搐了一下,那笑意未成形便碎在了唇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