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血混雜,從額角滾落,淌過眉骨,在眼眶邊滯了一瞬,便順著面頰滑下去。水痕衝開滿臉血汙,露出一線底色,旋即被新血覆住。汗珠滲進眼裡,刺得瞳孔一縮,她抬臂往臉上蹭過,袖口拖出長長暗痕,從額角直抹到下頜,那張臉愈發斑駁難辨。
胸口喘息未平,後背溼透,衣料緊貼身上,被風灌得冰涼。她卻渾然不覺,只顧昂頭望向那片不見盡頭的矛林,喉間咕噥一聲,半截卡在嗓子裡,不辨笑咳。
敵人無窮無盡。倒下一片,便填上一片,她撕開的豁口轉瞬被後續湧上的兵卒補住,黑壓壓的人頭攢動,一層層地往前推。旗杆倒了又立,盾陣碎了又合,矛尖從四面八方向她遞來,密密匝匝,毫無間隙。她打翻一排,後排已踏著前頭的軀體湧到跟前,腳下的屍堆越摞越高,踩上去軟塌塌的,時不時有尚未嚥氣的兵卒從底下伸出手來攥她的腳踝。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盡是湧動的甲冑與兵刃,從腳下直鋪到天際,看不見盡頭,看不見來路。朔風裹著沙塵與血腥灌進她口鼻,她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昂頭望向那片黑沉沉的人海,嘴角扯動,牽得滿臉血痂簌簌往下掉渣。
“哎呀,唉呀。”天競託著腮,歪歪斜斜地靠在茶館的竹椅上。面前那盞粗茶已涼了半晌,她也不去換,只拿指尖懶懶地撥著茶盞邊緣,任那盞底在木桌上轉出極輕極細的摩擦聲。
窗外街市喧嚷,說書先生在堂中醒木一拍,引得滿堂喝彩,她卻充耳不聞,只拿那雙半耷拉著的眼,直直盯著前方那片虛空,像是那空無一物處正演著一齣只有她看得見的戲。
盛怒狂亂之下,喉間迸出一聲嘶吼,那聲音已不成人聲,倒像是被逼到絕處的困獸從腹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悶雷。她十指蜷曲如鉤,不再分辨眼前是盾是矛是甲是肉,只一味地衝撞、撕扯、蹬踏。雙臂掄開,砸碎迎面刺來的矛杆,雙腳蹬地,踩裂擋路的盾面,額頭猛撞,將一名撲近的兵卒連盔帶面骨撞得凹陷下去。
她伏身貼地,從數條馬腿間穿過,反手扣住一條馬腿,將整匹戰馬連帶馬上騎將掄起,砸向步卒最密處。骨裂聲與甲冑撞擊聲未歇,她已攀上一杆將傾的旗杆,借力翻身,凌空撲下,十指插進一面盾牌的縫隙,發力一扯,將那盾牌生生撕成兩半。
碎木紛飛間,她張口咬住刺來的矛尖,牙關碾磨,矛尖在齒間碎成數片,偏頭吐出碎鐵,反手撈住一條揮來的手臂,將那手臂從軀幹上撕下。血潑了滿臉,熱氣蒸騰,她便在那片灼熱的猩紅中悶悶地笑,嗓子已嘶啞得不成調,只剩喉間呼嚕呼嚕的氣音。
突然,她兀地一頓。狂奔中的身形驟然僵住,一隻腳還踏在半空,便那麼硬生生定住了。周遭廝殺聲仍在翻湧,矛尖與刀鋒仍從四面遞來,她卻置若罔聞,只低頭盯著自己胸口。衣襟內裡有東西在動,那枚飾件,正貼著她的肌膚微微震顫。
方才盛怒狂亂之下,心神被無窮妄念灌滿,竟將這震顫忽略了許久。此刻心神稍滯,那飾件的搏動便驟然清晰起來,一下接一下,如遠山鐘磬,隔著皮肉骨血敲在她心口。她張了張嘴,喉間那股悶雷般的嘶吼便卡住了,不上不下地堵在嗓子裡。眼角黑氣仍在翻湧,卻似被什麼阻住了去路,在她眉骨上方滯了一滯。一支流矢從她肩頭擦過,劃開一道血槽,她連眼珠都不曾轉一下。
她一拳砸在地上。碎石迸飛,地面以她拳面為心,往四下裡豁開數道裂縫,最近的幾具軀體被震得從屍堆上滾落。周遭兵卒被這一震迫得齊齊退了半步,隨即又挺矛逼上。她仍垂著頭,盯著胸口那枚仍在微微搏動的飾件,眼角黑氣翻湧不定。
再一揮拳,拳鋒尚未遞出,肩頭便驟然一沉,彷彿被什麼東西死死拽住了。那股力道來得無聲無息,卻沉得驚人,從肩胛骨一路灌下去,將她整條手臂釘在半空,進退不得。她掙了一下,掙不脫,又掙一下,肩頭關節咯咯作響,那鉗制卻紋絲不動。她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
清氣與濁氣自她頂門升騰,兩股氣息在她周身攪作一團。清氣往上走,濁氣往下跌,中間隔著她的身體,便撕扯起來。她眼角黑氣翻湧不定,胸口那枚飾件的搏動已從輕顫化作猛擂,在心頭一記記撞下去。她咬緊牙關,齒縫間擠出悶哼,那隻僵在半空的拳頭竟被兩股力道往相反的方向同時拽去,肩頭那股無形的鉗制箍得更緊了,將整條手臂一寸寸往回拖。
“天無形,而萬物以成;至精無象,而萬物以化……”那聲音在她腦中響起,不急不緩,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翻湧的識海里,如石沉深潭,濺起的漣漪一圈圈盪開,將她顱中那些廝殺聲與妄念一併壓了下去。她眼角黑氣微微一滯,胸口那枚飾件的搏動也跟著緩了幾分。
“閉嘴,讓我殺,我不聽!”她嘶吼出聲,嗓音已劈得不成樣子,尾音未落便揮拳砸向身側的殘盾。碎木迸散,幾塊碎片彈在她臉上,劃出血痕,她渾不在意,又抬起雙臂死死捂住耳朵。那聲音卻不依不饒,從掌縫間滲進去,從骨血裡滲進去,每個字都沉甸甸地壓在她顱中。
“我不聽!我不聽!”她扯著嗓子蓋過腦中的吟誦,腳下一蹬,再度撲進軍陣,拳腳齊出,盾碎矛折,慘叫聲此起彼伏。她拼了命地殺,拼了命地砸,想用廝殺聲把那聲音壓下去,想用血把那聲音淹過去。可那吟誦始終不急不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如遠山鐘聲穿過所有嘈雜,穩穩地落在她識海正中央。
“念起即斷,念起不隨,念起即覺,覺之既無……”那吟誦一字一頓,如寒鍾夜叩,直直灌入她顱中。她揮出的拳僵在半空,眼角黑氣劇烈翻湧,如沸水澆過的墨跡,滋滋四散,旋即聚攏。胸口那枚飾件的搏動已分不清是震顫還是跳動,隔著皮肉骨血在心口敲出一記記悶響。她張著嘴,喉間嘶吼被堵得嚴嚴實實,齒縫裡洩出幾縷氣音。周遭刀兵遞到她身前三尺處,再難寸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