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徐、正、靜。”天競歪在竹椅上，食指蘸了盞中涼茶，在斑駁的木桌上緩緩劃過。水痕滲入木紋，拖出四道極淡的筆跡，她不疾不徐，指尖過處，連窗外說書先生的醒木都悶了下去。街市喧嚷被壓得極遠，那片自天際壓來的黑氣止住了蔓延之勢。她將指尖殘餘的茶水在袖口上蹭了蹭，重新托起腮，繼續盯著那片虛空。
清濁再分，天光垂落。那光正正罩在她身上，眼角黑氣滋滋作響，從眉梢退至鬢角，又從鬢角縮至耳後，轉眼間消了大半。她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那隻僵在半空的拳頭終於鬆開了。
四周如沸湯沃雪，慢慢化開。屍山血海、斷刃殘盾，連同漫山遍野的甲冑與旌旗，都在天光中一層層地消解。先是輪廓模糊，繼而色澤褪去，最後連形狀都維持不住了，像被水浸透的紙，軟塌塌地往下塌，塌到一半便化作了流螢般的光點，往四下裡飄散。那些光點越聚越多，密密匝匝地浮在半空，將整片戰場籠在一片幽幽的螢火之中。
微風拂過，浮在半空的光點便散了。一切都在風中化作了極細的塵埃，被風一裹，便不見了。天地間空空蕩蕩，只剩一片望不到邊的灰白。“白鈺袖”跪坐其中，雙手垂在膝上，十指微張，眼神空洞，直直望向前方，眼珠一動不動。那張臉上尋不出半分表情，連眼角殘餘的黑氣也散盡了。
“殺……”她嘴唇翕動，吐出一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個字從嗓子裡擠出來，乾澀而沙啞，尚未落地便散了。她仍跪坐著，眼珠一動不動，那張臉上尋不出半分表情。
清氣流轉，自頂門灌入，經百骸而歸於丹田。那氣息所過之處，眼角殘存的黑氣如殘煙遇水，無聲無息地滅了。她跪坐的身形微微一晃，雙肩不再僵挺，緩緩鬆了下來。雙手仍垂在膝上，十指不再微張，自然蜷起。那張臉上雖仍無表情，眉宇間那股戾氣卻已散盡，唯餘一片空茫。胸口那枚飾件的搏動漸趨平緩，一下接一下，不急不躁，如更漏滴水，穩穩地敲在她心頭。四周那片望不到邊的灰白之中，再無半點聲息。
白鈺袖豁然開目，神識歸竅，方知方才所見所聞，悉是幻夢一場。四周昏暝如罩，不辨上下，只覺氣息滯澀，塵腥撲鼻。她緩緩坐起身來，手探左右，觸處皆冷硬石壁，耳中唯聞自身衣袂窸窣。足下踏得實地，復抬首四顧，唯覺沉黑如漆，莫辨東西。
“鈴兒，鈴兒？”白鈺袖扶著石壁，緩步向前。她側過頭，將耳朵轉向那片沉沉的黑暗，呼吸壓得極輕極緩。喊聲在空曠的甬道中一層層盪開，撞上石壁又折回來，半晌，沒有迴音。她停下腳步，指尖在冰涼的石壁上輕輕劃過，觸到一道極深的刻痕。片刻後，她收回手，繼續朝黑暗中走去。
可越往前走，甬道便愈發狹窄。石壁上不再有殘存的壁畫與符紋，只剩光禿禿的巖面，觸手處愈發潮溼黏膩。空氣中那股腐甜的氣息漸漸濃了，混著地宮深處透上來的陰冷，直往人七竅裡鑽。方才還隱約可聞的金鐵交擊聲，不知何時已徹底停了。四周只剩她自己的聲音，在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在暗處悄悄模仿。她的腳步響一聲，極遠處便有一聲極輕極細的迴響跟上來，總慢了半拍，不遠不近，不急不緩。
她五指緩緩收緊，攥住掌中寶劍的劍柄。觸手處冰涼而堅實，她將劍身往身前橫了半寸，劍尖斜指地面，腳步未停，呼吸壓得愈發沉緩。那片尾隨的足音仍在極遠處若隱若現，她不再停步試探，只是將劍柄又攥緊了幾分，朝黑暗中繼續走去。
沒走出幾步，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撲鼻而來。那氣味極衝極烈，混著地宮深處的陰冷潮氣，直往她鼻腔裡灌。她腳步微頓，劍尖在黑暗中微微上揚，側耳細聽。前方極近處，隱約有極輕極細的呼吸聲，斷斷續續，氣若游絲。
那股血腥氣燻得她渾身一顫。濃烈的腥甜凝在這片黑暗中，像是有人潑了整桶尚未凝固的血。她猛地抬手掩住口鼻，眼角被燻得微微發紅，喉間泛起一陣遏制不住的噁心。指縫間漏進來的每一縷空氣都裹著那股黏膩的腥甜，她攥緊劍柄，朝那氣味的源頭又邁了一步。
只見前方豁然開闊，一座供臺歪斜地倒在甬道盡頭，臺上凌亂地堆著牛、羊、豕三牲的頭顱。那些牲首的面目已被燻得焦黑，半融的酥油從供臺邊緣淌下來。
石板上凝出一片暗黃的油脂，混著濃烈的血腥與酥油獨特的奶羶，蒸出一股難以名狀的膩甜，在這片黑暗裡繚繞不散。白鈺袖放下掩住口鼻的手，目光越過供臺，落在更深處那片微弱的火光裡。火光幢幢，映出無數張青面獠牙的摩訶迦羅面具，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正朝這方緩緩壓來。
無數雙手從那些青面獠牙的面具後伸出來。那些手慘白如紙，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如枯枝般從黑暗中密密麻麻地探出，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處。手背上青筋虯結，指甲縫裡嵌著暗紅的碎屑，指尖繃得筆直。它們並不抓握，也不揮舞，只是這樣齊刷刷地舉著，從供臺後方一直延伸到火光盡頭，整片地宮都被這無聲的手臂填滿。
白鈺袖拔劍出鞘。劍尖在黑暗中挑起一道清亮的弧光，她不待那些慘白的手臂有所反應，足尖在石板上一點，身形已如驚鴻般掠出。劍隨身走，在身前織出一片冷冽的寒光。劍鋒過處，最近那排手臂如遭電擊，齊齊向後縮去。她不進反退，腰身一擰，整個人旋開半匝，反手一劍削向側旁探來的數隻手爪。
劍光過處，幾截慘白的指節被齊齊削斷，在半空中化為黑氣，嗤嗤消散。她足下不停，步法輕靈，在那層層疊疊的手臂縫隙間騰挪。劍光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每一劍刺出，便有一排手臂化作黑氣，卻又有更多手臂從黑暗中探出，越聚越密，越逼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