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正綾將長槍從石壁中拔出,槍尖帶出一蓬碎石與幾縷殘存的黑氣。她與風鈴兒背脊相抵,在弩箭停歇的間隙裡壓低呼吸,目光掃過甬道兩側那些已被機括射空的箭槽。
那些槽口黑洞洞地張著,暫時不再有新的箭矢射出,但遠處仍有密集的機括聲隱約傳來,分不清是弩機重新上弦,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轉動。
風鈴兒將匕首往腰間一插,抬手指向甬道深處那片微弱的火光,那些密密麻麻的手臂正被那道清冽的劍光逼退又聚攏。風鈴兒取下腰間水囊灌了一口,隨手拋給樂正綾。樂正綾接住水囊仰頭喝了幾口,用袖口蹭過嘴角水漬,將水囊塞回風鈴兒手裡,槍尖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極細的火星。
甬道再次陷入漫長且凝滯的死寂。這片黑暗似乎能將所有對時間的感知都吞噬殆盡,只有兩種腳步聲在石壁間交錯迴響。風鈴兒的步伐輕快而細碎,鞋底擦過粗礪的石板沙沙作響;樂正綾的步履則沉穩有力,但每走幾步,槍尾便會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輕輕磕碰一下,發出極細微的金屬顫音,像是一柄丈量著無盡黑暗的尺子。
黑暗中早已失去了方向感,只有彼此起落的足音是唯一的陪伴。風鈴兒抬手摸索著身旁冰涼潮溼的石壁,指尖傳來的粗糙質感一成不變,彷彿這甬道從未拐彎,一直筆直地通向地心深處。樂正綾將長槍橫握在身前,槍尖時不時掃過前方的石壁與空氣,隨時保持著警惕。兩人都沒有說話,呼吸聲在這片死寂中被放大,與腳步聲、槍尾的磕碰聲混在一起,構成了這無盡黑暗中僅有的聲響。
“咱們是不是迷路了。”風鈴兒忽然停下腳步。她抬手在石壁上蹭了一把,指尖沾下一層溼漉漉的苔蘚,搓了兩搓,湊到鼻尖嗅了嗅,又嫌惡地往衣襬上蹭乾淨。
甬道里除了兩人的足音和槍尾偶爾磕碰石板的輕響,再無其他動靜,可這股苔蘚的土腥氣她卻總覺得在方才走過的哪段路上聞到過。樂正綾在她身側停步,槍尖微微上揚,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見她勻了勻呼吸。
“好像……還真是。”樂正綾將槍尖往黑暗中微微一挑,側耳聽了片刻。除了兩人的呼吸與槍尾偶爾磕碰石板的輕響,四周再無任何動靜。她將槍尖垂下,往石壁旁靠了半步,藉著槍桿的支撐探手在地上摸索。
指尖觸到一道極淺的凹痕,邊緣粗糙,形狀狹長,正是方才槍尾磕在石板上留下的印子。她站起身,槍尾往地上重重一頓,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在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她把槍往肩頭一搭,抬手揉了揉自己酸脹的後頸。
風鈴兒從腰間拔出匕首,在石壁上用力刻了個十字,又在十字下方劃了一道深深的橫線。刀尖在石面上刮出的聲響尖利刺耳,幾粒石屑簌簌落在她腳邊。她收刀入鞘,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朝樂正綾揚了揚下巴。
兩人繼續往前走。甬道依舊黑暗,依舊潮溼,依舊只有腳步聲與呼吸聲在石壁間迴響。風鈴兒邊走邊拿手指在石壁上劃拉,指尖蹭過苔蘚,蹭過石縫,蹭過那些早已模糊的梵文刻痕。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指尖下是一道熟悉的刻痕,十字,橫線,深淺與她方才留下的如出一轍。她收回手,轉身望向樂正綾。樂正綾正蹲在地上,拿槍尖撥著石板上一道極淺的凹痕,那道凹痕正是她方才用槍尾頓地時砸出來的。
“這地方不對勁。”樂正綾直起身,槍尖往石壁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篤篤的響聲在甬道里盪開,又折回來,反覆了好幾遍才消散。她歪過頭,目光順著石壁往上移,忽然又拿槍尖敲了兩下,這回敲的是一處凹陷的佛龕邊緣。
那回聲與方才不同,拖得格外綿長,隱隱能聽出石壁後是空的。她回頭看了風鈴兒一眼,風鈴兒已拔出匕首,刃尖對準那道佛龕的縫隙,一刀切入,用力一撬。碎石簌簌落下,石龕後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豁口,一股乾燥而古老的氣流從豁口中湧出,混著淡淡的檀香與酥油的陳腐氣息。
樂正綾將長槍一橫,率先側身擠了進去。可風鈴兒更快,足下生風,已搶在她前面從那道豁口中掠過,衣角擦過石壁邊緣,蹭下一片細碎的石屑。
“嘿嘿,條件反射嘛。”風鈴兒從豁口那邊探回半個身子,衝樂正綾擠了擠眼。她一邊說著,一邊抬手蹭掉鼻尖上沾的石粉,臉上掛著幾分不好意思又理直氣壯的笑。
樂正綾手腕一轉,槍桿在她肩頭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她側身從風鈴兒旁邊擠過,嘴裡丟下一句帶著笑意的話,語氣裡倒沒什麼真惱。
風鈴兒揉了揉被敲過的那處肩頭,指尖隔著衣料按了按,嘴角一咧,笑得眉眼都彎了起來。她腳步輕快,三步並作兩步便追到了樂正綾身側,衣袍在身後盪開一道利落的弧。
“呲~”一陣極細極密的聲響從石壁兩側同時傳出,如毒蛇吐信,在黑暗中格外刺耳。樂正綾腳步一頓,槍尖已下意識往上一挑。風鈴兒幾乎在同一剎那按住她的肩頭,兩人背脊相抵,各自守住一方。那呲呲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近,石壁上原本被佛龕遮掩的細密孔洞中,正同時噴出縷縷淡黃色的薄煙,帶著一股嗆人的甜腥氣,朝兩人緩緩壓來。
二人只覺一股燥熱自丹田騰起,如野火燎原,霎時蔓延至四肢百骸,渾身的骨頭縫裡都像被灌了滾燙的細沙,又麻又癢。那股熱浪衝得耳中嗡嗡作響,恰似驚雷碾過顱頂,眼前竟泛起一片片模糊的赤紅。皮膚上似有無數細針在密密地扎,又被狂風兜頭刮過,每一寸都灼痛難當。
風鈴兒咬緊牙關,齒縫間漏出一聲極低的悶哼,攥著匕首的指節緊了又緊,手背上青筋隱隱浮現。樂正綾將長槍往地上一頓,槍尾砸在石板上,火星濺起一粒又轉瞬熄滅,她抬手扯了扯領口,掌心蹭過脖頸時觸到一片滾燙的汗。
石壁兩側的細密孔洞仍在嗤嗤地吐著毒煙,淡黃色的薄霧越聚越濃,在這片幽閉的黑暗中緩緩壓下,將兩人裹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灼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