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卸剝換成幾段,十條九條亂了亂。中有一條卻是真,若是真時斷了斷。”白鈺袖低聲吟誦,手掌緊貼石柱,兩眼只順著柱身紋理緩緩游移,挨次細看過去,尋思之間雙眉微蹙,眉心間那道淺紋不覺愈發分明。
細看那石上紋理,細若遊絲,時斷時續,竟似教甚麼物事硬生生截斷了一般。她雙目錯也不錯,只顧定睛凝視,貼在石柱上的手掌不覺又暗暗加了幾分氣力。幾縷白髮垂在肩際,隨她偏首之時輕輕拂動,她卻渾然不覺,全副心思皆在那斷紋之上。
“喝!”白鈺袖輕喝一聲,掌心猛地一沉。力道從掌根吐出,透入石柱深處。柱身內部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斷裂了,嗡嗡的,從柱心往外傳。石柱微微顫了顫,柱頂簌簌落下幾縷灰塵。
她掌勢不停,又加了幾分力,那柱子便從她掌心所按之處,裂開一道細紋。紋路順著柱身蔓延而下,鑽進地面的石縫裡。苔痕碎裂,簌簌剝落。那裂紋越擴越大,柱身終於撐不住,從半腰處喀喇喇斷成兩截。上半截柱子歪了歪,轟然倒下,砸在地上,碎石迸濺。
只聽得一陣響動,平地裡煙塵大作,飛灰四起。白鈺袖當下收轉掌力,腳下一錯,依勢向後退開一步。待到塵頭稍落,只見她那一頭白髮之上,已然蒙了薄薄一層灰白石屑。她穩住身形,忽受了這飛灰相擾,不禁低低輕嗽了一聲。
只覺四圍那股陰森邪異之氣頓然大減。連帶著那些個原本張牙舞爪的活屍,手腳身形竟也隨之生出幾分滯澀來。只見其步履發沉,撲擊之際頗顯僵硬,渾不似先前那般迅捷靈便。看這等光景,端的是那一身刀槍不入的邪力正自漸漸退去,威勢大不如前。
滿室陰翳彷彿被撕開一道口子。那股沉甸甸壓在頭頂的屍氣,漸漸淡了,絲絲縷縷地散開,像霧見了太陽。池水不再翻湧,棺槨間的死氣也平了下去,先前那些蠢蠢欲動的活屍,動作慢了下來,喉間的咕嚕聲也疏了。
“好!”樂正綾口中驟然發出一聲斷喝,聲如裂帛。只見她雙臂猛地發力,掌中長槍霍地往外一遞,藉著這股猛烈勢頭,手腕就勢急轉。那長槍的槍桿受了腕力,登時嗡嗡震顫開來。連帶著那槍尖也在半空中急速抖動,霎時間銀光閃爍,上下翻飛,一氣挽出好幾個斗大的槍花。但聽得四下裡槍風呼嘯,颯颯作響,這一手使得端的是剛猛迅疾,利落至極。
“鈺袖,加油!”風鈴兒立在後頭,覷著場中光景,心下激盪之際再也按捺不住。當下提足了中氣,扯起嗓門放聲高呼。那脆生生的音韻端的是響亮異常,直破開四下裡的嘈雜亂聲,遠遠地送了過去。只見她雙目定定注視著前方,面上盡是迫切期盼之意,言辭間更透出十足的激奮,恨不得將滿心的氣力皆隨這一聲吶喊盡數助將過去。
“嗯!”白鈺袖口中高聲答應,當下提氣運勁,腰身順著勢頭猛然一轉。只見她拔地而起,整個身形在半空接連翻轉飛旋,好似平地裡驟然捲起的一陣疾風。這一番騰挪兜轉,迅捷輕靈,直帶得四下裡風聲呼嘯作響,利落至極,絕無半分拖泥帶水。
“地有吉氣,土隨而氣,支有止氣,水隨而比,勢順形動,回覆始終。”白鈺袖念罷,眸光驟亮。那光從眼底迸出,亮得灼人,一掃先前的疲憊與蒼白。她立在斷柱旁,白髮無風自動,衣袂飄飄,整個人如出鞘之劍,鋒芒畢露。
只見她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虛虛按在斷柱殘根之上。那掌未落,周圍的空氣已微微震顫,嗡嗡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回應她。她唇角微揚,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篤定,幾分從容,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凌厲。
“地有吉氣,土隨而氣,支有止氣,水隨而比,勢順形動,回覆始終。”白鈺袖沉聲喝破這一段樞理,雙目之中陡然精光大盛。只見她眼底神采湛然,兩道目光直如冷電疾閃,霍地逼透出來,端的是炯炯有神。那一番豁然洞明的模樣,透著一股子銳不可當的凜然氣度。
“鈴兒,接續靈脈。”她口中當即發出一聲清喝。那語調聽來雖是不甚響亮,字字句句卻咬得甚是真切,言辭間透著十分的果決,端的是斬釘截鐵,全無半分遲疑拖沓之態。
“抹去斷壁,改換風水!”白鈺袖斷喝一聲,當下抬臂直指,正正點向風鈴兒身側那處殘垣斷壁。她神色肅然,舉措間雷厲風行,顯然是覷準了此間地勢的癥結所在,意欲藉此破局,一舉扭轉這周遭的頹勢。
“嗯,鈺袖,雖然不太明白,但我聽你的。”風鈴兒口中答應,當下更不遲疑,依言提氣運功。只見她將一股子真勁盡數聚在掌中,猛地發力推將出去。那團勁氣挾著獵獵風聲,直如流星飛墜一般,端端正正砸向那處殘垣斷壁,當真是去勢千鈞,生猛至極。
只聽得轟然一聲巨響,猶如平地裡打了個焦雷。那道殘垣斷壁生生受了這一股剛猛勁力,哪裡還禁受得住?登時分崩離析,轟隆隆直垮塌下來。但見得塵頭大作,亂石穿空,無數碎磚瓦礫直向四下裡激飛迸濺開去。
生氣重聚,死氣彌散,眾人只覺肩頭一鬆,那股沉甸甸壓在身上的死氣,如潮水般退去。棺槨間翻湧的陰翳漸漸淡了,池水不再翻湧,石壁不再震顫。先前那些蠢蠢欲動的活屍,有的呆立不動,有的踉蹌後退,有的轉身朝黑暗中逃去,喉間的咕嚕聲也疏了。
“不請自來,破我風水,壞我神功……”猛聽得幽暗之中驟然飄起一陣陰惻惻的言語。那嗓音粗嘎嘶啞,透著股說不出的森寒之意,端的是似人非人,渾不似尋常活物發出的響動。這聲音來得極是突兀,在四下裡幽幽迴盪,直如九幽之下鑽出的惡鬼低語一般,教人聽了平白生出滿身寒意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