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火越燒越旺,將他身上的陰邪之氣燒得滋滋作響,黑煙滾滾,在幽暗中翻卷,像一條條掙扎的蛇。他喉間的嗬嗬聲漸漸變了,變得低沉而綿長,像在唸誦什麼經文,又像在呼喚什麼遙遠的東西。火焰從他身上騰起,舔上頭頂的石壁,將那一小片岩壁燒得通紅。碎石崩落,落進池水裡,嗤嗤作響,騰起一片白霧。火光照得滿室通明,將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石壁上扭曲著,跳動著。
“疼疼疼。”天競口中呼痛,眉頭卻不見一點嚴肅。風鈴兒聞聲回頭,只見天競臂上已留下五道深深的血痕。皮肉翻卷處,白骨隱隱可見,鮮血順著手臂淌下,滴在青石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你沒事吧?”風鈴兒從白鈺袖身後探出身子,目光落在天競臂上那五道深深的抓痕上,面色微微一變。她眉頭緊蹙,嘴唇抿了抿,又張開,似想說什麼,卻只吐出這幾個字。
“沒事,沒事。”天競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她輕輕吹了吹傷口,嘴角抽了抽,又將手臂抬起來,對著火光瞧了瞧。那五道抓痕從腕骨一直延伸到肘彎,血肉模糊,瞧著甚是駭人。
“別燃了,真當自己是個角兒了?”天競右拳狠狠搗在那人燃燒著的軀殼上。拳風過處,那團青白色的火焰猛地一顫,像被人掐住似的,火光驟暗,噼啪聲戛然而止。那人身子晃了晃,身上還掛著的幾塊焦皮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灰白的骨茬。他喉間發出一聲含混的嘶吼,像是什麼東西被生生打斷在喉嚨裡,憋得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你的傷……”白鈺袖目光落在天競臂上那五道深深的血痕上,面色微微一變,她往前湊了半步,伸手想去檢視那傷口,指尖堪堪觸到天競臂旁,又縮了回來,只拿眼睛在那血肉模糊的抓痕上逡巡,一眨不眨。
“一龍一蛇,與之俱全。”天競面上浮起一抹雲淡風輕的笑意,端的是從容不迫。說話間,她當下不疾不徐地緩緩翻轉手腕。只見一股中正平和的綿密真力自她經脈透出,猶如遊絲般縈繞在傷口四周。那翻卷的血肉受了這真氣滋養,竟以肉眼可見的勢頭飛速交織縫合。不過眨眼的光景,原本血肉模糊的深邃創口便已彌合如初,新生的肌膚瑩白如玉,竟是連半點細微的疤痕也未曾落下。
“我真得好好控制控制你了。”天競話音未落,右足猛地抬起,足尖對準那人根輪要害,狠狠踹去。這一腳帶起一股陰風,正中那人要害。那人身子一弓,口中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向後飛出,砸在石壁上,轟然一聲,碎石簌簌而落。他貼著石壁滑下,癱軟在地,蜷縮成一團,再也動彈不得。
天競收足站穩,低頭看了看自己腳尖,又抬眼望向那人,嘴角微微揚起,帶著幾分滿意的冷笑。她抬起手,隨意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那動作輕描淡寫,彷彿方才那一腳不過是拂去一隻礙事的飛蟲。
她五指一合,並指如爪,猛地插向那人丹田。指尖沒入皮肉,她腕骨一翻,五指在那人腹中用力一攪。那人身子猛地一弓,喉間擠出一聲含混的慘叫,整個人如觸電般劇烈顫抖。天競抽出手指,指間沾著暗紅的血,她也不看,只在那人衣襟上隨意擦了擦。那人癱軟在地,雙目失神,嘴角溢位黑血,身子還在微微抽搐,卻再也爬不起來了。
“不對,他是怎麼掙來的……”風鈴兒眉頭緊鎖,目光在那人癱軟的身上來回逡巡,又落向天競沾血的指尖。她嘴唇微微翕動,像是要把方才那一幕重新過一遍。
“都不能算人了,全身脫臼什麼的也很合情合理。”樂正綾摸著下巴,眉頭微蹙,目光在那人癱軟的身上掃了掃,又落向天競沾血的指尖。她語氣平淡,,她收回目光,將長槍往地上一拄,槍桿嗡嗡輕響,面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打從這東西從棺材裡爬出來那一刻起,就已經不能用常理去衡量了。”
話音未落,整座石室驟然震動。那震動來得突兀,自腳底傳上,透過青磚石壁,震得人膝頭髮軟。頭頂簌簌落下灰塵,碎石從壁間崩落,砸在地上咚咚悶響。池水猛地蕩起,潑了一地。嗡鳴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沉沉的,悶悶的,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地底翻身。石壁上的裂紋越來越大,越來越密,蛛網般向四處蔓延。那根斷了的石柱又晃了晃,柱身傾斜。
震動越來越烈,嗡鳴聲越來越響,震得人耳膜發疼。石壁上的裂紋終於撐不住,轟的一聲,整面石壁塌了下來,碎石如瀑布般傾瀉,將池水填平,將棺槨砸碎,將來路堵得嚴嚴實實。煙塵騰起,迷了人眼。
“一般。”天競立在煙塵之中,衣袂上沾滿灰白石粉。她輕輕撣了撣衣袖,那動作漫不經心,唇角微微一撇,似是對這地動山搖的陣仗渾不在意。話音不高,卻穩穩當當,穿透那尚未散盡的嗡鳴,落在幽暗裡。她抬眼望了望塌陷的石壁,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腳尖,輕輕哼了一聲,便負手而立,再不言語。
“都這樣了還一般?”樂正綾眉頭緊鎖,目光從塌陷的石壁移到天競面上。她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又有幾分急切,那煙塵還未散盡,碎石還在往下滾,她卻顧不上躲,只盯著天競,等著她答話。
天競嘴角微微一揚,笑意從唇邊漾開,漫上眼角,淡淡的,卻透著幾分胸有成竹的從容。她右手緩緩抬起,輕輕一扣,只聽“嗒”的一聲脆響,清脆如冰珠落盤,在幽暗的石室裡輕輕迴盪。那聲響不大,卻穩穩當當,穿透了尚未散盡的嗡鳴。她扣罷,手指鬆開,垂下手來,負在身後,面上笑意未減,目光悠悠地掃過眾人。
“這時候真跑出去,那就要遭大殃了。”天競口中輕飄飄地撂下這一句,只見她微微偏過頭去,拿眼角朝外頭那黑魆魆的幽暗處乜斜了一眼,眸底深處隱晦地掠過一抹洞若觀火的精芒。她身子順勢微微後傾,端的是一副老神在在,那神情分明是早已覷穿了外頭暗藏著天羅地網般的險惡陣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