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靈玉秀:緣起緣滅》第786章 驚波不在黤黮間 小人心裡藏奔湍(1)

作者:閔王·1個月前

黑氣從他七竅中絲絲逸出,散入幽暗中,轉瞬不見。他膝彎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兩手撐著地面,肩頭聳動,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喉間嗬嗬有聲,卻再發不出方才那陰森的笑聲。那兩點幽光從他眼眶裡漸漸淡去,露出底下灰白的眼珠,茫然地望著前方。臂上、身上那股子僵硬之氣也散了,整個人癱軟下來,像一截被抽去了骨頭的朽木,軟塌塌地伏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現在行了吧?”風鈴兒側過臉望向天競。那匕首入鞘時“咔”的一聲輕響,在這幽寂的石室裡格外清脆。她抬袖抹了把額上的汗,眉頭微微挑起,唇角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又像是存心要問出個準話來。

“請便~”天競當下不緊不慢地側轉過身子,雙手悠然倒負於背後,拿眼角斜溜著那委頓如泥的物事,漫不經心地朝那處努了努嘴。只見她嘴角邊兀自掛著那一抹憊懶笑意,口中吐出的尾音兒更是拉得老長,擺明了是存了心思要在一旁袖手瞧上一齣好戲。

“嘿嘿。”風鈴兒從腰間摸出繩索,往空中一抖。那繩子便如活蛇般舒展開來,在幽暗中劃了道弧。她跨步上前,一手按住那人肩頭,一手將繩索從他臂下穿過,繞了兩圈,反手一擰,便將他雙手倒剪在背後。繩頭交叉,左右一勒,收緊,結結實實打了個死扣。又繞到身前,在他胸腹間橫纏幾道,繩尾塞進繩結裡,一拽,那繩子便勒得死緊。

她拍了拍手,蹲下身來,與那人平視。她探手捏住他下巴,迫他抬起頭,就著洞中昏黃的光,將他那張灰白的臉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才鬆開手,拿衣角擦了擦指尖。

“我插一嘴,他已經人不人鬼不鬼的了……雖然還是比人不人鯨不鯨的東西強點。”天競負手立在一旁,瞧了那癱軟在地的人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她這話說得漫不經心,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又有幾分看熱鬧的促狹,彷彿在品評什麼不值錢的玩意兒。說完,她搖搖頭,也不再看那人,只拿腳尖在地上輕輕點著,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還有,這堆傢伙在搞血祭,目的就是那一套目的一統江湖啊,唯我獨尊啊亂七八糟的。”她兩手一攤,肩頭微微一聳,那動作輕巧隨意,麵皮上竟隱隱透出幾許見慣不驚的倦怠之色,恍若這等陰私狠毒的江湖勾當她早已是司空見慣,聽得膩了、看得煩了,端的是半點也不值當提溜出來說項。

風鈴兒愣了一愣,轉頭望向天競,眉頭微微蹙起。她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拿手在膝蓋上蹭了蹭,蹭了兩下,到底沒忍住。

“不是,你查完了我查什麼?”她這話問得理直氣壯,卻透著幾分委屈,像是到嘴的肥肉被人搶了去,偏又搶不過人家,只好乾瞪眼。她撇撇嘴,也不等天競答話,便扭過頭去,盯著那癱軟在地的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裡嘟囔著:“好不容易輪到我威風一回……”

“那可多了,比如還有多少教眾,有沒有幕後黑手……”天競掰著手指頭數著,那副閒散做派,恍惚間竟教人覺著她壓根不是在勘問甚麼干係重大的江湖秘辛,倒似在細細清點自家後院裡栽了幾壟韭菜、種了幾畦水蘿蔔一般,端的是渾不在意,散漫到了極處。

“那個……你是不是忘了他還被捆著。”洛天依從旁探出半個身子,手指朝地上那癱軟的人悄悄一指,聲氣低軟,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她說完,便縮回去,只拿眼睛在那人和風鈴兒之間來回轉了兩轉,又垂下眼簾。

“嘶……”天競倒吸一口涼氣,那口氣從齒縫間進去,嘶的一聲,在這幽寂的石室裡格外清晰。她抬起手,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點了兩下,又放下,面上那點看熱鬧的悠閒終於掛不住了。她訕訕一笑,往後退了半步,拿胳膊肘捅了捅風鈴兒,努努嘴,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突然,那人嘴唇翕動,喉間滾出一聲極低的咕嚕,像是把什麼話在嘴裡嚼了許久,才終於吐出來。他抬起頭來,那兩點幽光已散盡的眼珠,灰濛濛的,卻直直望著虛空某處,彷彿那裡有什麼旁人瞧不見的東西。嘴唇又動了動,聲音比方才大了些,卻仍是飄忽忽的,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迴音。

“祂終將降世。”這四個字從他嘴裡出來,不帶什麼力氣,卻讓石室裡驟然一靜。連那池水似乎也凝住了,不再蕩。天競負在身後的手輕輕握了握,面上那點懶洋洋的笑意,不知何時已斂了去。風鈴兒蹲在那人身前,眉頭微微蹙起,望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一時竟忘了接話。那人說完,便垂下頭去,再不言語,只肩頭微微聳動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小心!”白鈺袖一聲低呼,話音未落,人已縱身而起。她足下猛力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直直撲向風鈴兒。白髮在身後飄起,衣袂獵獵作響。她探出右臂,五指張開,一把攥住風鈴兒肩頭,猛地往懷裡一帶。風鈴兒被她這一扯,身子不由自主向後倒去,脊背撞上白鈺袖胸口,兩人踉蹌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她低頭看去,方才風鈴兒立身之處,地上赫然多了五道深深的爪痕,碎石迸濺,青煙嫋嫋。她面色微變,掌心又緊了幾分。風鈴兒被她箍在懷裡,動彈不得,只覺肩頭那手又冰又硬,捏得她骨頭生疼,卻不敢吭聲。她順著白鈺袖的目光望去,也瞧見了那五道爪痕,後脊樑一陣發涼。

那人蹲伏在地,五指深深扣進石縫裡,肩頭聳動,喉間嗬嗬有聲。他緩緩抬起頭來,那灰白的眼珠裡,竟又亮起兩點幽光,比方才更亮,更冷,像兩團鬼火,在眼眶裡幽幽地燒著。

話音未落,他身上猛地騰起一團火焰。那火不是尋常的紅黃之色,而是青中帶白,白裡透藍,幽幽的,冷冷的,像是從九幽深處借來的光。火焰從他肩頭、脊背、手臂各處同時竄起,舔舐著他破爛的衣衫,燒得噼啪作響。

他整個身子被那火裹住,卻不見他痛苦掙扎,反倒緩緩直起腰來,張開雙臂,像要擁抱什麼。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那灰白的眼珠和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竟有幾分解脫的模樣。

那火越燒越旺,將他身上的陰邪之氣燒得滋滋作響,黑煙滾滾,在幽暗中翻卷,像一條條掙扎的蛇。他喉間的嗬嗬聲漸漸變了,變得低沉而綿長,像在唸誦什麼經文,又像在呼喚什麼遙遠的東西。火焰從他身上騰起,舔上頭頂的石壁,將那一小片岩壁燒得通紅。碎石崩落,落進池水裡,嗤嗤作響,騰起一片白霧。

火光照得滿室通明,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投在石壁上,扭曲著,跳動著,如群魔亂舞。風鈴兒被白鈺袖護在身後,只覺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烤得臉皮發緊。

她眯起眼,透過那跳動的火焰望去,只見那人立在火中,身上的衣衫已燒成灰燼,露出的肌膚被燒得焦黑,裂紋裡透出暗紅的光,像是爐膛裡將滅未滅的炭火。可他仍立著,不倒下,不喊叫,只那兩點幽光在眼眶裡越燒越旺,像是要把最後一點什麼東西都燒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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