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姐姐說過,這種情況應該……”嬌嬌話音未落,已搶上前去,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疾點白鈺袖後背魂門穴,左手同時探至她腹前,二指如啄,點在氣海穴上。那匣上雕文的青光在她指尖觸及穴位之時猛地一暗,隨即又亮了起來。
小姑娘咬緊下唇,指頭死死按住那兩個穴位,不敢稍松。白鈺袖身子一顫,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掌心那股吸力鬆了幾分,整個人癱軟下去,膝頭抵著碎石,身子微微發抖。
“鈺袖……”風鈴兒連忙上前,雙手扶住白鈺袖手臂,將她從碎石堆中攙了起來。白鈺袖身子發軟,倚在風鈴兒肩頭,面色發白,額角汗珠滾落,喘息未定。風鈴兒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低頭看她臉色,眉頭緊皺,眼中滿是擔憂。
樂正綾立在一旁,眉頭緊皺,目光先落在匣子上,又轉到白鈺袖面上,隨即重回匣身,眼裡透出一絲疑色。她將長槍朝地上一頓,槍尾正戳在碎骨堆中,發出一聲悶響,雙手交疊搭著槍桿,身子微微前探,凝神盯住那匣子瞧了半晌,嘴唇動了動,終究未出一語,只拿槍尖朝匣子邊沿輕輕撥了一撥。
“小心……”白鈺袖面色蒼白如紙,由風鈴兒攙著,勉強立起身來。她額角沁出一層細密冷汗,順著鬢邊緩緩滑落,呼吸又淺又急,胸口隨著氣息微微起伏。立定之後垂下眼簾略緩一緩,方才抬起目光望向那匣子,眸中驚悸未退,唇色淡得幾乎與面色混作一處。那攙在臂上的手微微發顫,指尖涼得厲害,卻仍舊攥緊了風鈴兒的衣袖不肯鬆開。
“寧姐姐會怎麼做……”嬌嬌壓下心頭迷惘。她說完這話,眼神略見渙散,怔怔地望著前方出神,隨即又將下唇輕輕咬住,眉心微蹙,像是要把那一團亂麻似的念頭硬生生按回去。默了一息,她緩緩闔上眼皮,胸膛起伏之間深吸一口氣,待這口氣吐盡,再睜眼時,瞳仁裡已恢復了幾分清亮,只是眉宇間尚存一絲未散的陰翳。
洛天依亦在思索。她眼簾半垂,視線落在身前尺許處,定定地一動不動,眉尖微蹙,聚起一道極淺的紋路。良久,那睫毛才輕輕顫了一顫,像是從極深的思緒裡浮上來透一口氣。她將指尖緩緩搭上腕間袖口,無意識地來回摩挲了兩下,隨即鬆開,復又搭上,這般反覆了數回。末了,她抬眼朝窗外掃了一掃,目光空濛,顯是並未真正瞧見什麼,只將那口氣徐徐吐出,肩頭跟著微微一沉。
那繁複的花紋看著格外刺目。匣面所刻紋路層疊勾連,首尾相銜,乍看之下如亂絲糾纏,定睛細瞧卻又覺每一筆轉折處都隱著某種森然規矩,教人目光落上去便不易移開。燭火映照之間,凹處積著幽暗,凸處泛出冷光,明暗交錯處竟似活物一般微微起伏。幾人方才一番動靜攪起的微塵緩緩落定,那花紋卻彷彿比先前更清晰了幾分,筆筆劃劃冷冷地橫在匣上,直逼人眼底。
“嬌嬌,準備戰鬥……”小姑娘這話像是給自己壯膽。話音落下,她喉間輕輕滾了一滾,用力嚥下一口唾沫,兩頰繃得緊緊的,牙關分明咬實了。隨即又將手中兵刃攥了一攥,指節抵著柄緣來回碾了兩下,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來。那脊背跟著挺直三分,下巴也微微揚起,只是眼眶裡尚存一絲髮紅的潮意,倒硬是睜圓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
她將刀高高擎起,右臂運力貫至腕間,肘彎微曲,肩胛隨著吸氣向後一沉。身形稍頓,腰腹驟然收緊,一股勁道自足跟翻湧而上,過膝、越胯、穿脊,直達刀柄。刀身映著燭火,鋒刃上流光如水紋波動,隱隱發出嗡鳴。她雙目凝於前方,瞳孔微微一縮,旋即吐氣開聲,沉腕下壓,刀鋒劈落。這一劈並非直上直下,腕底暗含翻轉,刃口劃出一道弧光,去勢看似沉穩遲緩,實則破風之聲緊隨其後。
刀至半途,她前足踏出半步,後腳碾地借力,身形隨之微側,將肩背腰腿的力道匯作一股,盡數送到刀刃之上。刀鋒落定剎那,餘勁未消,刀尖猶自顫動不止,震顫之聲細如蜂鳴,良久方歇。
“轟!”匣子不堪重負。刀鋒落處,那匣面猛地往下一沉,緊跟著一道裂紋自刃口底下綻開,初時細如髮絲,轉瞬之間便向四外延出數寸,裂痕所過之處,木屑簌簌迸濺。匣身原本緊密的榫接之處發出接連幾聲脆響,像是骨頭被生生拗斷一般,縫隙豁然張大了些,裡頭積年的塵灰被震得騰起一團薄霧。那震響餘音未消,整座匣子仍在微微發顫,裂紋邊緣的木茬參差翹起,燭火映照之下,斷口處泛出一層慘白顏色。
“這也行?”風鈴兒脫口而出,兩道眉毛猛地往上一挑,嘴角跟著一咧,露出幾分不知該惱還是該笑的神情。她偏過頭去,拿眼把那匣子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又收回目光瞅了瞅自己空空的兩手,隨即“嗤”地一聲,鼻腔裡噴出一股氣來,搖了搖頭,將胳膊往胸前一抄,歪著腦袋站在一旁不再言語。
“彭!”匣子碎裂,露出一張紙稿,幾人竟不由自主地向前,面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彷彿魂兒被那紙面吸住了一般。腳步挪動時,膝彎僵直,鞋底擦著地面發出細碎聲響,那聲響又幹又澀,像是沙粒在石板上慢慢碾過。身軀微微前傾,脖頸伸長,下巴不自覺地抬了起來,姿態生硬,宛如幾根被牽住的木偶架子。
眼瞼緩緩鬆弛,瞳仁裡原有的警覺一點一點化開,化得極慢,慢到能瞧見那光亮從眼珠正中逐漸向四邊淡去,終剩下一層薄薄的水光,溫潤而茫然,對上去竟像是看著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嘴角各自向上彎起,弧度雖淺,卻是紋絲不動地掛在那裡,皮肉底下不見半分活氣,倒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指頭捏住了面頰往上提著。
燭火搖曳,光線在幾人面上忽明忽暗地晃,那笑容便跟著一明一暗地閃,亮時柔如暖玉,暗時卻只剩幾條僵白的弧線浮在陰影裡,冷森森地對著那張紙稿。周遭靜得發悶,連燭花爆開的聲響都不曾有過,唯餘幾道呼吸,又輕又緩,漸漸混作同一個節律,一呼一吸,彼此應和,聽在耳中反教人後背泛起一層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