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一道陰冷聲音在白鈺袖腦海之中驟然響起,她猛地回過神來。身子像被冰水澆透一般打了個激靈,肩頭劇烈一抖,原本渙散的瞳仁驟然收緊,眼中那層溫潤水光如薄冰碎裂般霎時褪盡。
她喉間逸出一聲極低的悶哼,牙根咬緊,面頰兩側的肌肉重新繃了起來,方才那僵白的笑容頃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青。她重重闔了一下眼皮,再睜開時,目光已恢復了先前的銳利,隨即倒退半步,腳後跟碾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整條脊背都挺得筆直。
她見幾人仍是那副模樣,目光掃過去,心頭便是一沉。幾張面孔上掛著一模一樣的笑意,嘴角勾起的弧度分毫不差,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三雙眼睛都定定地望著那紙稿,瞳仁裡映著燭火,亮是亮的,卻亮得發直,亮得沒有半分活氣。
燭光在她們面上一明一暗地晃,那笑容便一明一暗地閃,亮時柔如暖玉,暗時只剩幾條僵白的弧線浮在陰影裡。周遭靜得發悶,三道呼吸輕緩得幾乎聽不見,卻漸漸混作同一個節律,一呼,一吸,彼此應和著,聽在耳中反教人後背泛起一層寒意。
“鈴兒!”她連忙拉住風鈴兒,右手探出,五指扣住風鈴兒的小臂,掌心貼住那層衣袖,用力往回一帶。風鈴兒身子被拽得晃了一晃,腳步虛浮,膝彎發軟,整個人向後仰了仰,卻仍不回頭,脖頸擰著,目光還黏在那紙稿上。
她見狀牙根一咬,左掌跟著拍上風鈴兒肩頭,指節收緊,扣住肩窩,硬生生將人扳過身來。風鈴兒被她這一扳,眼珠子遲了一息方才轉動,瞳仁裡那層水光猶未散盡,面上笑容僵著,像是還沒醒過神。她也不鬆手,五指加力,指尖幾乎陷進肩頭衣料裡,另一隻手鬆開小臂,翻腕扣住風鈴兒後頸,掌心力道往下沉了沉,將那顆歪著的腦袋按低三分,逼得風鈴兒視線從那紙稿上生生移開。
風鈴兒喉間發出一聲含糊的低哼,身子打了個寒噤,肩頭一抖,像是被什麼涼風灌進領口一般。她這才略略鬆了勁,掌心貼著後頸緩緩上移,在風鈴兒腦後輕輕拍了兩下,悶聲悶氣,如同拍醒一個昏沉的孩童。
“啊!”風鈴兒短促一聲驚呼,肩頭猛地向上一聳,脊背跟著繃緊,整條身子像被火燙了似的往後一縮。她那雙眼睛驟然圓睜,瞳仁裡殘餘的水光霎時碎成一片,眼皮連眨數下,睫毛急顫,方才那僵白的笑容從嘴角脫落下去,面頰上的皮肉重新收緊,換上一副驚疑不定的神色。
那喉間咕嚕一聲嚥下口冷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回,隨即抬起手來,手背狠狠抹過額頭,蹭下一層冷汗,指尖兀自發著抖。她扭過頭去不敢再看那紙稿,目光慌亂地在身前尋了個空處落下,嘴唇翕動幾回,卻只擠出兩聲粗重的喘息。
與此同時,嬌嬌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當胸推了一把,瞳仁裡那層迷惘嘩地碎開,眼中重現清明。她不敢耽擱,右手探入懷中,指頭觸到笛身便是一把握緊,抽出來時帶得衣襟翻起一角。竹笛橫到唇邊,她深吸一口氣,胸脯漲起復又壓下,十指按定笛孔,氣息送出,幾個音連綴成句,從笛尾淌了出來。
那樂句清脆短促,不似曲調,倒像是簷下鐵馬被疾風掃過,叮叮咚咚一陣亂響。音波盪開之處,周遭那股沉滯氣息彷彿被撕開一道口子,陰惻惻的寒意順著地面退潮般散去,連燭火都跟著跳了幾跳,焰頭重新豎直,光亮也穩了下來。
洛天依與樂正綾聞聲,肩頭各自一顫,麵皮上那僵白笑容如薄冰遇火,眨眼間化得乾乾淨淨。二人眼神由渙散驟然收緊,睫毛急急扇動數下,喉間不約而同逸出一聲低微的悶哼,像是溺水之人忽然浮出水面,胸膛劇烈起伏,大口換著氣息。
“好邪性……”洛天依聲氣尚帶著三分虛浮,尾音微微發顫,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她一手按住胸口,指節蜷著,掌心隔著衣料能覺出底下心跳兀自擂得又急又重。
喉間滾動一回,嚥下口涼氣,額角滲出的一層薄汗在燭火下泛著微光,沿著鬢角緩緩淌下來,她也顧不上擦。眼皮用力眨了兩眨,像是要將方才眼前那團迷霧徹底擠乾淨,再睜眼時,目光已不復方才的渙散,只是眸底仍殘留著一絲驚悸,看向那匣子的視線格外警覺,身子不自覺地往後又退了小半步。
“總而言之,先把這個收好,回去之後拿給星塵看。”樂正綾將長槍往身側一柱,槍尾篤地一聲戳進地面,騰出右手來。她目光落在那紙稿上,眉心擰了一擰,眼中閃過一絲厭棄,隨即俯下身去,五指張開,捏住紙稿一角,指節繃緊,將那張東西提了起來。紙面離了匣底,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像是枯葉被風掀動。
她手臂伸得筆直,將那紙稿遠遠拎在身前,彷彿提著一件腌臢物事,脖頸微微後仰,下巴收緊,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隨即左掌在腰間一探,扯出一方粗布帕子,抖開,覆在紙面上,連裹數層,四角掖得嚴嚴實實,這才收回手來,將那布包塞入懷中,掌緣還在衣襟上用力蹭了兩蹭。
突然,整個地窖發出沉沉一聲悶響,那聲音自頭頂樑柱間傳來,起初極低,像是一頭巨獸在地底翻身時喉嚨裡的嗚咽,隨即沿著四壁蔓延開去,牆縫裡簌簌落下細土,沙沙地打在肩頭與地面上。
頭頂橫樑接榫之處嘎吱嘎吱連聲作響,木料相互擠壓,縫隙越咬越緊,又驟然鬆脫,震下一蓬灰土。腳底石板傳來一陣細密顫動,那顫動初時微不可察,眨眼間便加劇起來,震得靴底發麻,小腿也跟著微微發顫。
四壁所嵌的燭臺晃動不止,火光忽長忽短,影子在牆上亂竄,明暗交替之間,只覺四面牆壁都似在緩緩朝內擠來。頂上一根橫樑猛地往下一沉,樑上積年的灰塵撲簌簌落成一片灰幕,嗆人口鼻,緊接著頭頂某處傳來咔的一聲脆響,像是什麼要緊的榫頭終於吃不住力,生生崩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