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樂正綾一聲斷喝,喉音炸開,在地窖四壁間盪出一陣迴響。話音未落,她右手攥緊槍桿往上一提,槍尾拔離地面,帶起一蓬碎土,左臂同時向外揮出,掌緣切過洛天依後背,將人往前一推。
嬌嬌與風鈴兒聞聲,脊背各自一緊,腳底已先於腦子動了起來,身形同時朝門口方向搶出。樂正綾橫槍在後,槍桿貼住腰肋,雙足發力一蹬,地面石板被她踏得悶響一聲,整個人緊隨三人之後掠出。
幾人腳步交錯,鞋底碾過滿地碎土與木屑,發出急促細碎的聲響,頭頂樑柱呻吟之聲愈緊,灰土簌簌落滿肩頭,無人回顧,只餘數道身影從門洞中穿出。
……
“不去幫幫她們嗎?”長征的聲音驟然響起,電音在喉音與氣聲之間來回竄動,忽而拔高成一線尖細的鳴響,忽而又墜下去,化作悶悶的嗡鳴,攪得人耳中發癢。那聲音鑽進耳孔,不像是從唇齒間吐出來的,倒像是盛夏裡貼著地面滾過來的悶雷餘韻,沉甸甸的,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躁意,聽得人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的栗意。
“放心,我有數。”天競不回頭,脊背抵著石壁,後腦勺也靠了上去,一頭白髮被粗糙的石面蹭得微微蓬起。她眼簾半開半合,瞳仁定在某一處紋絲不動,燭火在她眼珠裡縮成兩個針尖大小的亮點,那亮點穩得很,連顫都不曾顫一下。
“可惜這裡沒啥算力,不能幫到你更多……畢竟這時候連第一次工業革命都還沒怎麼開始,更遑論電力。”她笑了笑,嘴角往上一提,面頰上擠出兩道淺淺的褶子,那笑意未及眼底便散了大半,瞧著倒有幾分寡淡。她後腦勺仍抵著石壁,腦袋歪過一旁,脖頸折出一個懶洋洋的弧度,白髮從肩頭滑落,垂在胸前晃晃悠悠。
“術不盡,方為道。”長征語罷,隨即整個人形從輪廓開始一層層化開,像是薄霧被日光穿透,從濃轉淡,從淡轉無。不過兩息工夫,她方才倚靠的石壁前便已空無一物,連呼吸的熱氣都不曾留下半分。
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留下一個木雕的太極八卦,陰魚陽魚首尾相銜,黑白分明,周遭八種卦象環列如輪。燭火照過去,光線落在圖形之上竟折出幾分異樣的顏色,黑白雙魚在光暈裡彷彿緩緩遊轉,盯得久了,竟教人分不清是那圖案在動,還是自己的眼珠在顫。
“幹活。”天競將脊背從倚靠處揭起,後身衣料蹭出一片灰白印子,她也未去理會。兩手抬至胸前,渾身上下拍打起來,掌風過處積塵簌簌揚起,在燭火映照下浮成一團淡濛濛的霧。她拍得甚是仔細,身前身後俱都撣過,每一下都落得又脆又實,布帛被掌力震得啪啪作響。
末了將腦袋偏過一側,手插入白髮之間,自頭頂順到髮尾抖落幾縷灰屑,隨即雙掌互搓兩記,搓出一陣沙沙細響。做完這些,她才將兩手往腰間隨意一搭,抬腳邁出一步,腳底踩過地面時碾碎了數粒小石子,咯吱有聲。
她動了。身形方才還在原處,衣襬尚自垂落未及揚起,下一瞬便已到了數步開外。那移動之間瞧不出半分起步的痕跡,也無蹬地借力的聲響,彷彿她所立之處與落腳之處本就疊在一處,只是旁人眼力遲鈍未曾跟上罷了。身後帶起的氣流將燭火齊刷刷壓向一側,火苗拉得又扁又長,好一會兒才彈回原狀,晃了幾晃方才穩住。
地窖內悶響未絕。樑柱接榫之處咬得咯咯作響,縫隙間細土如流水般簌簌而下,在地面鋪了薄薄一層灰黃。四壁所嵌燭臺搖晃不止,火光忽長忽短,影子在牆上竄動不休,明暗交替之間,四面牆壁都似在緩緩朝內擠來。頭頂橫樑又往下一沉,積年灰塵撲簌簌落成一片灰幕,嗆人口鼻。腳底石板震動愈烈,細碎石子彈跳不止,彼此磕碰出細碎聲響。
那跪著的幾人涕淚交流更甚先前,滿面縱橫,鼻間涕唾俱下,也顧不得擦拭。身子伏得更低,額頭幾欲貼地,雙肩不住聳動,喉間嗚咽之聲混作一團,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其間夾著含混不清的低語,翻來覆去只那幾個字,隱約是“神明”“考驗”之類,每念一回,身子便抖得更厲害一分,像是被那無形的手按住了脊背,又像是自己將自己嚇破了膽。燭火映在幾人面上,淚痕泛著幽幽的光,哭相扭曲,瞧不出半分虔敬模樣,反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癲狂。
白鈺袖還想上前起拉幾人,她正要朝其中一人肩頭落下,卻陡然頓住。掌緣懸在那人衣袍上方寸許處,不進不退,就這麼僵僵地停著。她眉尖微微一蹙,掌心力貫,又往前遞了一遞,掌心按實了那人肩頭,隨即發力往回一扳。那人身子卻紋絲不動,像是扳住了一截埋進地底的木樁,肩頭肌肉硬邦邦地頂著她的掌心,半分不曾挪移。
“鈺袖,快走,別管他們了!”風鈴兒一把攥住白鈺袖手腕,將她朝門口拽去。白鈺袖被她帶得踉蹌一步,回頭望向那幾個跪地不起的身影,風鈴兒已搶在前面,腳底踩得碎石咯吱作響。
“嗯……”白鈺袖搖了搖頭,眉心擰了一擰,嘴唇翕動幾回,終是未能說出什麼。她目光落在那幾個跪伏的身影上,眼裡閃過一絲不忍,喉間輕輕滾了一滾。頭頂樑柱又發出一聲悶響,碎土簌簌落在肩頭,她身子微微一震,咬了咬牙,將臉別過一旁,腳步終於邁了出去。
“轟!”一塊落石墜下,風聲灌耳,碎屑先於石身撲簌簌砸落下來。風鈴兒瞳孔一縮,右肩已搶先撞出,直朝白鈺袖身側頂去。便在此時,一道白影掠過,眼前只見那石面驟然爬滿細密裂紋,自外而內層層迸開,無聲無息碎作無數粉末,簌簌揚揚散了滿天。
灰白細塵迷住視線,待塵霧稍落,那白影已靜靜立在幾步開外,衣角尚在微微飄蕩。風鈴兒那一肩撞了個空,身子收勢不住朝前栽了半步,方才穩住身形,抬眼望去,地上只剩薄薄一層石粉。
“走吧,我墊後。”天競將身形一側,讓出前路,目光掃過眾人面龐,語氣平平淡淡,聽不出半分波瀾。她抬手指了指門外方向,下巴微揚,隨即轉過身去,面朝那震動愈烈的內室,衣袍被氣浪鼓盪得微微拂動,腳下卻釘住了一般紋絲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