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擊落空,掄出的臂膀餘勢未消,整條胳膊尚在半空中甩了半圈。他也不收勢,肩頭逆著甩勢往回一挫,肩窩處皮肉向外猛然一鼓,那條軟垂的胳膊霎時繃直,“喀”的一聲脆響,脫臼的骨節已齊齊撞回臼槽之內。五指當空一攥,指節間爆出一串細密的咯吱聲,骨歸正位,筋復繃緊,方才那條軟綿綿的鞭子轉眼已收束成一條蓄滿勁力的臂膀,沉沉垂在身側。
“這是吐蕃密宗的……”風鈴兒話未說完,一股勁風已劈面壓來,將她後半截話硬生生堵在嗓子眼裡。那風沉猛異常,尚未及身,已颳得她麵皮發緊,額前碎髮齊齊向後倒去。她瞳孔驟縮,腳下沙地被這股風壓推得簌簌往後淌,人也本能地向後一仰,掌中匕首疾橫胸前。
那人拳勢不停。匕首刃鋒劃過他的拳面,割開一道口子,皮肉向兩側翻卷,刃尖刮過骨面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澀響。他渾若不覺,拳鋒去勢分毫不減,割開的創口被拳勁擠壓,血珠尚未滲出便被勁風逼散。風鈴兒只覺刃柄一震,虎口隱隱發麻,那拳鋒已壓著匕首刃面直挺進來,撞向她胸口。
白鈺袖面色一凝,右掌倏提,食中二指一併,指尖霎時透出一層淡淡的白芒。她提氣於胸,勁力自腰脊貫至指梢,整個人往前一傾,右手破風刺出。指尖去勢又急又準,挾著一縷尖嘯,不偏不倚正點在那人揮拳的腕側。指尖與腕骨相觸的瞬間,一股沉渾的真力自她指端透骨而入,沿著那人小臂經脈逆衝而上,撞得他袖口布料猛地向外一鼓。
一霎時,罡風獵獵,自她指尖與那人腕骨相觸之處猛然炸開。勁氣激盪,攪得周遭沙塵翻卷如浪,一圈灰白的沙紋貼著地面向外推去,撞在道旁土牆根下,簌簌地震下一層碎土。白鈺袖一頭白髮被倒卷的氣流掀得向後揚起,衣袂緊貼身軀,獵獵作響。那人袖口布料被灌入的勁風撐得鼓脹欲裂,腕側受擊之處皮肉向內一陷,小臂上的汗毛根根倒豎,整條胳膊微微一頓,拳鋒去勢被截在半途。
他被這一指點中,腕側力道透骨而入,整條手臂猛地向後盪開,魁梧的身軀竟拔地而起,雙腳離了沙面。整個人在半空中平飛出丈餘,後背撞在道旁一堵土牆之上。牆身猛地一震,裂縫自撞擊處向四面炸開,簌簌地震下一大片碎土,黃塵騰起,將他半邊身子籠在裡頭。他背靠破牆,頭顱低垂,銅黃面具上沾了一層灰土,一時間寂然不動。
白鈺袖緩緩收回右手,指尖猶自微微顫著,方才那一指傾力而出,指梢殘留的白芒尚未散盡,明滅不定地閃爍了幾息。她胸膛起伏著,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幾分,白髮被殘風拂亂,幾縷貼在汗溼的鬢邊。她目光緊鎖住那片尚未落定的黃塵,身形紋絲不動。
“鈴兒!”白鈺袖指梢白芒方散,也顧不得調息,目光急切地投向方才風鈴兒所立之處。聲音裡夾著喘,尾音微微發顫,方才出指時那般沉穩已去了大半,此刻只剩滿眼的焦灼。沙塵尚未落定,她已邁開步子往風鈴兒那邊搶去。
“鈺袖,放心。”風鈴兒從土牆根下一骨碌站起身來,拍了拍肩頭沾的碎土,朝白鈺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齊整潔白的牙齒。方才那一拳雖未擊中她,勁風卻將她掀了個跟頭,後背撞在牆上,此刻肩胛骨還隱隱發酸。她渾不在意地活動了一下肩膀,將匕首在指尖轉了個花,又穩穩攥住,衝白鈺袖揚了揚下巴,目光裡滿是篤定。
“只是……這傢伙練的是密宗的密法,應該是一種加持。”風鈴兒拍了拍衣襟上最後一片碎土,目光緊鎖住那片尚未落定的黃塵,眉頭微蹙,語氣卻很是篤定。她將匕首橫在身前,刃面映出自己半張面孔,眯著眼回想方才交手時的細節。
那人不閃不避的渾橫,捱了白鈺袖一指後周身流轉的氣勁絲毫不曾遲滯,護體的功夫不似尋常內家真氣,倒像是借了外力灌注皮肉筋骨,硬生生將痛覺與傷勢一併壓了下去。她把匕首往掌心裡磕了磕,抬眼望向白鈺袖,嘴角沉沉地抿了一下,似在等那片黃塵散去。
“那時候樓船上的赤眉應該也會,只不過沒他厲害。”風鈴兒把匕首換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腕子,像是想起了什麼舊事。她歪了歪頭,拿刀尖在空中虛虛劃了一道,彷彿在比劃當年那人的身量,隨即又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苦笑。眼前這片黃塵還沒落定,牆角那股沉渾的氣勢卻已再度凝聚,她將刃柄重新攥緊,指節泛出一層薄汗。
“瑜伽法嗎?”白鈺袖心頭暗緊,只覺方才點出的指尖處猶有餘悸隱隱傳來。那人捱了一指後倒飛撞牆,此刻雖被黃塵掩住身形,那片沉渾的氣勢卻非但沒有消散,反倒像被激怒的猛獸般緩緩凝聚。她下意識將右手收回袖中,指尖掐入掌心,心頭默數著自己尚能調運的真力,目光愈發凝重。
風鈴兒周身紅芒一盛,足尖輕點,人已離地。去勢不疾,卻飄忽難測,似簷間燕雀穿風,倏地拔起,倏地折轉,渾無定式。紅影在半空中乍閃乍逝,只見她身子一側,從一株枯樹橫伸的枝椏間滑了過去,衣角擦過枯枝,不驚片葉。復又一提氣,腳尖在一堵土牆的牆頭輕輕一沾,借力再起,整個人便如被風託著一般,輕飄飄地掠向那片尚未落定的黃塵。
白鈺袖不待紅芒遠去,足尖貼地輕輕一旋,身子已轉了半圈。衣袂翻卷間,右手不知何時已掣劍在手,一柄三尺青鋒自袖底滑出,劍脊映著天際殘光,冷森森的,一泓秋水也似。她旋身之勢未停,借這一轉之力,劍鋒自下而上斜斜挑起,在空中劃了半道弧光,劍尖斜指地面,人已側身而立,衣角猶在緩緩飄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