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半邊碧藍的天穹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一股黑霧自西邊沙丘之後翻湧而出,濃稠如墨,貼著天際急速漫延,轉瞬間便將那半邊晴空吞了個乾淨。
日頭被遮得嚴嚴實實,村中霎時陰沉下來,土牆、柴垛、井臺都罩上了一層灰濛濛的暗影。那黑霧翻滾著,邊緣處嘶嘶作響,像是有無數細碎的東西在裡面蹭動,聽得人頭皮發麻。風鈴兒與白鈺袖同時停住腳步,仰頭望去,臉色都變了。
黑霧翻湧之間,一人自村口土道緩步走來,他面上扣著一張銅黃色的面具,上面刻的正是摩訶迦羅,怒目圓睜,獠牙外齜,黑紅二色的紋路絞成猙獰的模樣。日頭被黑霧遮了,那銅黃的面具愈發顯得沉黯,像蒙了一層鏽。他每一步踏下去都沉甸甸的,沙地上留下兩行深深的印子,也不言語,也不四下顧盼,只不緊不慢地往二人這邊踱來。
壓力如山,兜頭罩下。周遭的空氣似被那緩步逼近的身影擠得稠了、滯了,沉甸甸地壓在二人肩頭。風鈴兒與白鈺袖立在原地,心跳驟急,咚咚咚地擂在耳膜深處,一聲重過一聲,震得自己胸口發麻。那聲音在平日不覺,此刻在這死寂的村子裡,卻清晰得如同有人拿鼓槌在肋骨上狠敲,二人手心已滲出冷汗來。
下一瞬,二人目光未交,心念卻撞在了一處。風鈴兒翻腕間已將匕首掣在掌中,刃鋒貼著小臂壓平,身子往下一沉,雙腳蹬實了沙地,膝彎微曲,整個人繃成一張拉滿的弓,勁力蓄在腰腹之間,引而不發。白鈺袖右手一提,袖口滑落半幅,五指徐開,掌緣斜斜向外,臂橫身前,側身而立。霎時間,兩個纖瘦的影子釘在村道當中,一左一右,將那迎面走來的去路鎖死了。
“你們為何不去死?”那人腳步不停,聲音從銅黃面具後面透出來,沉啞生硬,像兩塊粗石在喉嚨裡碾過。語畢,村中死寂又深了一層,似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兜頭罩下來,把殘餘的聲響一併吸乾。四下無風,牆根下懸著的蛛網紋絲不動,連沙粒滾過地面的簌簌細響也絕了。
“你誰啊你,讓我死我就要死?”風鈴兒刀尖一挑,指著那迎面走來的漢子,嗓子拔得又高又脆,話裡滿是混不吝的硬氣。她脖頸一梗,下巴微微揚起,雙腳釘在原地紋絲不動,嘴裡的話像連珠炮似的往外蹦,在這死寂的村子裡炸開,撞在土牆上又彈回來,倒把滿村的陰沉沖淡了幾分。說完猶嫌不夠,又往前逼了半步,刀尖穩穩地定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住那張銅黃的面具,渾身上下繃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不敬真神……該殺。”那人腳步不停,沉啞的嗓音從銅黃面具後一字一字碾出來,斷得斬釘截鐵。話音剛落,那張摩訶迦羅的面孔已逼到近前,怒目圓睜,獠牙外齜,黑紅絞纏的紋路在暗沉的天光下愈發猙獰。村道上沙塵無風自動,簌簌地從地面揚起來,繞著他腳邊打旋。
他身形驟然一弓,脊背繃如弓弩拽滿,勁力自腰腹貫到足尖,整個人沉了一沉。下一瞬,雙腳蹬處沙地炸開,腳下土石崩裂,一團黃塵騰地掀起來。他人已借這一蹬之勢悍然撲出,壯碩的輪廓劈開滯澀的空氣,帶起的勁風捲著沙粒嗚嗚作響。只一晃,便搶到風鈴兒近前,右手五指賁張,指節粗如鐵鑄,直往她面門扣下,指風掠得她額前碎髮齊齊向後掀去。
白鈺袖早已從旁閃出,不退反進,右手一探,不偏不倚正截在他小臂肘彎處,指尖借力一扣,向外斜斜一撥。勁力使得巧,恰將他撲勢帶偏了半寸。與此同時,左手翻腕而上,五指如鐵鉗般扣住他的腕子,指節深陷,死死往下一沉。這一手掣肘、一手捉腕,兩股力道一剛一柔,同時絞住,硬生生將那抓向風鈴兒面門的手臂給鎖在了半空。
風鈴兒趁白鈺袖鎖住他手臂的一剎,身子往下一沉,整個人便似一尾游魚滑入靜水,倏地從他腋下穿了過去。這一下鑽得無聲無息,快得只見人影一晃,腳下細沙被她蹬開,散作一團薄霧。人已貼地繞了半圈,腰身輕擰,步法滑開半幅圓弧,眨眼便轉到了那人背後,足尖在沙面上一沾即起,身子微微一伏,已將去路盡數封住。掌中匕首壓平了刃鋒,寒光一線貼著小臂,動也不動。
那人沉哼一聲,聲音從銅黃面具底下悶悶滾出,尚在喉間盤旋,肩頭已猛地往下一塌。這一塌之勢來得又驟又猛,右肩窩處皮肉向內一陷,緊接著“喀”的一聲悶響,骨節應聲而錯,整條胳膊從臼槽裡滑脫出來,原先繃緊的筋肉霎時鬆了勁,軟軟地垂了一瞬。
白鈺袖釦在肘彎和腕子上的雙手原已鎖死,此刻只覺掌心所扣之處猛地一虛,骨骼竟從指間生生滑脫出去,五指鎖勁盡數走散,掌心空空如也,再也著不上半分力。她心頭一凜,尚未變招應對,那人已借肩頭往前一抖之勢,將那條脫了臼的臂膀掄了起來。
那條胳膊失了關節約束,竟似一條無骨的軟鞭,從肩頭甩出時帶著一股沉渾的悶響,整條臂影掄成一道弧線,劈開滯澀的空氣,破空橫掃過來。臂梢所過之處,沙地上細塵被風壓逼得向兩側激盪,一圈灰白的沙紋貼著地面向外推了開去。
風鈴兒與白鈺袖瞳孔同時一縮,足尖在沙面上一捻一蹬,捻時腳掌沉入沙中半寸,將鬆軟的沙地踩出兩個凹窩;蹬時勁力自膝彎猛然炸開,兩蓬細沙向後激射而出,沙粒撞在土牆上噼啪作響。二人已借這一蹬之勢齊齊向後暴撤,身形快得只見兩道殘影,衣袂破空之聲颯然而起。
風鈴兒撤得又急又飄,身子倒縱而出,凌空翻過半個旋兒,一腳蹬在身側一堵土牆的牆面上。腳掌沾牆的剎那,膝彎一屈一彈,整個人借力又往後躥出一丈有餘,落地時腳尖先沾沙,膝彎微沉,已將衝勢盡數化去,穩穩釘在地上。掌中匕首自始至終壓平了刃鋒,寒光一線貼著小臂,紋絲不亂。
白鈺袖撤得更險。她扣住對方手臂的雙手猛地鬆開,十指一放即收,腰身向後疾折下去,整個人幾乎貼平了沙地。脊背距地面不過寸許,一頭白髮如雪瀑般貼著沙面滑過,幾縷髮絲被沙粒颳得揚起來,尚在空中飄著,那條脫臼的臂梢已擦著她額前碎髮掠了過去。臂梢帶起的勁風颳得她麵皮生疼,額前幾根斷髮被生生削斷,飄飄悠悠散在風裡。
二人一左一右,一個凌空借牆,一個貼地倒飛,在那掄臂所及的範圍邊緣各自脫出。待那條脫臼的臂膀從空中甩過,二人已在兩丈開外重新穩住身形,呼吸粗重,目光死死鎖住那人,半步不曾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