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靈玉秀:緣起緣滅》第819章 苧蘿人作拂菻妝 為借曇雲掩淚光(1)

作者:閔王·1個月前

拂菻關,世界渴望之城。千年來未曾陷落。城牆以巨石壘成,灰白相間,層層疊疊,高逾數丈。可如今,城頭原飾雙頭鷹徽已盡數鑿去,在那位皇帝如閃電般歸來之前,也不得不換上新月旗。殿旁如今豎起四座細高的宣禮塔,灰白石砌,塔尖刺向青空,將十字與鷹徽一併抹了。城西那座大教堂已改為駱駝廄,門楣上的馬賽克基督像被石灰塗沒,石灰剝落處,尚可窺見半隻黯淡的金眸。

街上行人蓄髭鬚、裹頭巾,腳踏尖頭軟靴,腰間別彎刀,說話帶突厥語的捲舌音,口音硬得像是從喉嚨裡吐砂。女人裹深色頭巾,露半張臉,眼窩深陷,眸色或褐或灰。集市裡銅鈴叮噹,烤羊架白煙嫋嫋,空氣中瀰漫著茴香與羊肉的羶氣。

一座黃金門的拱券改了朝向,朝向麥加的方向,門上那幅聖母抱嬰的馬賽克被鑿了滿臉疤痕。水渠邊斜躺著一截斷裂的希臘銘文石柱,半陷泥中,給貓當了磨爪的樁子。城牆根下拴馬樁旁,一群赤腳孩童在石板上拿炭條畫棋格,嘴裡互相嚷嚷著突厥俚語。

廣場上還有座方尖碑,是當年征戰的掠獲物,碑身花崗岩泛著赭紅,碑下噴泉已乾涸,池底積著一層沙土。幾隻灰鴿落在碑頂,咕咕叫著,又被宣禮塔上傳出的喚禮聲驚起,撲簌簌飛散到海那一邊去了。

“Ceddin deden, neslin baban……”白髮女孩晃著腦袋,一句一句地唱將起來,調子是突厥兵的軍歌,嗓子卻脆生生的,帶著幾分掩都掩不住的稚氣。她一面唱一面拿手指在膝上輕輕敲著節拍,腦袋左右晃著,滿頭白髮被晃得從肩頭滑下來,在日光下白得晃眼。唱到第二句時調子忽然拐了個彎,嗓子裡像被什麼絆了一下,她自己也繃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一開頭便收不住,她拿手背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地顫著,眼角都笑出了淚花。

“寧姐姐……”嬌嬌抬起頭來,望向天競。她兩隻手背在身後,十指勾著,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等什麼話,又像是在盼什麼東西。那副神情嬌嬌的、憨憨的,一張小臉上滿是藏不住的親近與盼望。

“沒事沒事……”天競笑夠了,拿手背蹭了蹭眼角笑出的淚,又喘了兩口,才把氣勻過來。她低頭瞧著嬌嬌,伸手便去揉她那顆腦袋,五根指頭插進發間,左右耙了兩把,把原本梳得齊整的頭髮揉得蓬鬆松的,東翹一綹西翹一綹,活像只剛在草窠裡打過滾的雛鳥。

嬌嬌被她揉得腦袋一晃一晃的,她也不撒手,又在那亂蓬蓬的發頂輕輕拍了兩下,這才心滿意足地把手收回來,叉在腰上,歪著頭端詳自己的手藝,嘴角還掛著沒收住的笑意。

四下裡裹頭巾的、披氈袍的、挎彎刀的行人漸漸駐了足,目光追著那兩個東方女孩的身影打轉。嬌嬌那一頭被揉得蓬亂的髮絲,天競叉著腰歪頭端詳的模樣,都教他們瞧得入神。有人在袖子裡暗暗比劃,有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壓著笑,卻到底沒人邁出那一步。那兩個女孩身上穿的衣裳、頭上梳的髮式,明明白白是從東方那個帝國來的。

而那個帝國在這些拂菻關百姓從祖輩口中傳下來的記憶裡,從來是兵甲如林、旌旗蔽日,商隊駝鈴萬里不絕,使臣持節而不拜,是與此間諸國全然不同的氣象。他們說不清那帝國究竟有多遠、多大,只知道那是東邊一片令人敬畏的土地,帝國的名號換了又換,可依舊是那樣強大。

於是他們只遠遠地圍著看,交頭接耳的絮絮聲浮在空氣裡,像一群蜂在午後懶懶地振翅。陽光從宣禮塔尖斜斜地劈下來,把兩個女孩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石板上,周圍一圈人的影子在幾步之外便齊齊停住了,彷彿地上划著一道看不見的線。

“翠翠!”天競忽地開口,踮起腳尖,雙手往唇邊一攏,蜷成個喇叭形狀。她吸足一口氣,脖頸微微泛紅,衝著街那頭一條曲曲折折的下坡巷子放聲喊去,嗓子又脆又亮,震得簷角幾隻灰雀撲稜稜竄上天去,連拴在牆根下那幾匹駱駝都不安地甩了甩耳朵。

“寧姐姐,好久不見。”一個聲音從巷子坡底傳上來。那是個扎著雙馬尾的少女,正沿石階一步步往上走,懷裡抱著一隻白羽黃喙的鴨子。那鴨子在她臂彎間扭來扭去,扁嘴一張一合,嘎嘎叫了兩聲。她低頭在鴨子背上輕輕順了一把,嘴裡唸叨了一句什麼,這才抬起頭來。雙馬尾在肩頭晃了兩晃,她騰出一隻手來朝這邊招了招,眉眼彎彎的,徑直朝天競這邊走來。

“這邊捯飭到了多少好東西啊?”天競雙手還蜷在嘴邊沒放下來,索性就著那喇叭形狀往前探了探脖子,目光亮晶晶地落在翠翠懷裡的鴨子身上,又移到她臉上,嘴角往一邊翹著,一副等著聽好戲的模樣。她往前迎了兩步,伸出手去,拿指尖輕輕戳了戳那鴨子的腦袋。

“嗯……一些珍珠寶石,火浣布。”翠翠一手攬著鴨子,一手探進腰間掛的褡褳裡,指尖撥弄了幾下,掏出個沉甸甸的小皮袋,又拍了拍袖口上沾的鴨絨,偏頭想了想,才從袖中抽出一方疊得齊整的淺色布帛,一併託在掌心裡給天競瞧。那鴨子趁她不備,伸長了脖子去啄皮袋的繫繩,被她輕輕拍開。

“哦對了,寧姐姐,還有這個。”她忽然記起來,把鴨子往胳膊底下一夾,騰出手來從懷中摸出一封信函,遞了過去。信封上封著暗紅色的火漆,印紋已被旅途磨得稍顯模糊,她遞的時候雙手捧著,末了又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揣回袖子裡,仰著臉等天競拆信。

“嗯……”天競撕開火漆,展開信紙。那紙在她指間窸窣作響,日光從宣禮塔尖斜劈下來,正落在紙面上。她眯起眼,目光在字裡行間掃了個來回,眉心慢慢擰了起來。信紙上爬滿了歪歪扭扭的筆劃,不似草書,不似篆體,更不似任何一種西域文字,倒像些無意義的符號胡亂拼湊在一起,東一團西一簇,層層疊疊地糾著,瞧得人眼暈。

她將信紙翻了個面,背面空白,舉高了對著日光照去,紙紋裡並未夾藏別的東西,墨跡也只是那一種,暗沉沉的,散發著極淡的鐵腥氣,撲進鼻子裡涼颼颼的。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才把信紙折起來,抬眼望向翠翠,眉頭越擰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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