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靈玉秀:緣起緣滅》第828章 不用深深埋暗箭 活人全在死人中(1)

作者:閔王·1個月前

“這……”白鈺袖慢步走近那尊石佛,目光從石塊粗糙的稜角上緩緩掃過。她提起衣襬,微微蹲下身去,歪過頭,從側面端詳那粗陋的輪廓,又轉回來從正面瞧了瞧。石佛的眼鼻只是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她卻看得極仔細,眉間漸漸蹙起一道淺淺的豎痕。

她伸出手去,指尖懸在石面之上寸許,終究沒有觸上去,只是虛虛地沿著那輪廓描了一圈。抬起頭來環顧四周緊閉的門板,又低頭望向那尊孤零零的小佛。

日頭不知何時已褪了那層暖黃,變得慘白。那一輪白慘慘地懸在當空,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血色,只剩一張死灰的面孔。光不再是熱烘烘地往下潑,而是冷清清地鋪下來,灑在土牆上,土牆便失了赭色,泛出灰撲撲的死白;落在沙地上,沙地也不再晃眼,倒像蒙了一層薄霜。

整座村子被這慘白的光一濾,連影子都淡了,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四野驟然冷了。不是風冷,風還是熱的,只是那日光再沒有半分暖意,曬在身上竟有些涼颼颼的。石佛面上那幾道刻痕在這慘白的光下愈發分明,稜角處泛著幽幽的冷光,竟像是在緩緩地蹙眉。

弓弦響時,箭已在半空。幾聲短促的錚鳴從屋簷陰影裡彈出來,烏黑的短矢破開凝滯的空氣,箭桿通體漆黑,淬過一般,連箭羽都是暗色的,貼地疾飛時幾乎與土牆的陰影融為一體。箭鏃三稜開鋒,在慘白日光下只閃了一瞬寒芒,便已釘到風鈴兒後心咫尺處。出手的人藏在暗處,弓弦餘響被壓得極低,射完便寂,再不補第二撥。

風鈴兒耳廓微動,也不回頭,身子往左疾側,右臂同時反手揮出。匕首不知何時已掣在掌中,刃鋒迎著箭矢來勢斜斜一削,“叮”的一聲,箭鏃被削斷,斷矢失了準頭,擦著她肩頭釘進身後的土牆,箭桿嗡嗡顫動。她借側身之勢已擰過腰來,目光掃過箭矢射出的那片屋簷陰影,腳下沙地被方才疾轉的力道碾出兩道深痕,人已穩穩蹲踞,匕首橫在胸前,刃口朝外,呼吸分毫未亂。

白鈺袖在弓弦響起的一瞬便已警覺,耳廓微動,目光已掃向箭矢射出的那片屋簷暗影。風鈴兒削斷箭矢的脆響尚未落定,她足尖輕點,不退反進,身形往側裡一掠,衣袂翻卷間人已貼到巷牆根下。肩頭蹭過粗糙的土牆,幾粒碎土從牆縫裡簌簌往下掉。

她藉著牆根投下的那窄窄一溜陰影,將劍橫在身前,劍尖斜指地面。白髮從肩頭滑落,遮住她半張臉,只露出一隻眼睛,眼波沉定,死死鎖住那片陰影深處。

白鈺袖目光從屋簷陰影處一掃而過,隨即偏頭望向風鈴兒。二人視線在半空中輕輕一碰,不過一瞬,便已各自移開。風鈴兒已將匕首換到左手,腳下悄無聲息地橫移了半步,身子往下一沉,整個人貼住巷牆另一側的陰影邊緣。白鈺袖劍尖微微抬起半寸,劍鋒在慘白日光下冷芒乍現,復又隱入牆根暗處。二人一左一右,將那屋簷的去路悄然鎖死。

“嗡~”震顫聲擦著二人耳邊掠過。那聲音極沉極悶,像一面銅鑼在水底被人重重敲了一記,餘響在耳道里來回撞了幾遭,震得耳膜隱隱發麻。巷牆上幾粒鬆動的碎土被這聲波震落,簌簌地往下掉。

風鈴兒與白鈺袖同時縮緊肩胛,誰也沒有出聲。那聲音盪開之後,四野復歸死寂,方才放暗箭的那片屋簷下已空空蕩蕩,只餘幾縷尚未落定的細塵在慘白日光裡浮沉。

箭矢破風,錚錚數響,自西首土牆豁口外貼地掠來。這一撥箭來得更快更刁,鐵鏃三稜開鋒,杆身漆黑,尾部縛著灰白翎毛,離弦不過十餘步,撕風之聲已化作嗚嗚低嘯。箭道分作三路,上路取咽喉,中路取腰腹,下路取膝彎。風鈴兒才將匕首換至左手,耳中已灌滿鐵鏃刮破空氣的尖音。她身形往後一仰,腰肢折成拱橋,一支黑矢貼著她下頜擦過,箭羽颳起的細風把她鬢邊碎髮齊齊掀向耳後。

她單掌在地上一撐,整個人借力貼地旋了半圈,衣角掃過沙面,捲起一圈薄薄的黃塵。旋身之勢未消,她雙腿已凌空交剪,腰肢一擰,身子便橫翻而起。那一翻輕飄飄的,像被風託著的一片枯葉,在半空中滯了極短的一瞬。箭桿貼著她小腿肚滑了過去,箭鏃隔著衣料擦過皮膚,涼颼颼的,在褲腿上犁出一道淺淡的灰痕。她落地時腳尖先沾沙,膝彎微沉,已將衝勢盡數化去,整個人穩穩釘在地上,不晃也不顫。

白鈺袖幾乎在同一瞬動了起來。她身子往右一傾,斜斜閃開上路那支直奔咽喉的箭矢,那箭鏃擦過她耳側,距離近得能嗅到鐵鏽的腥氣。她右手劍鋒順勢橫削,叮的一聲將中路箭矢攔腰截斷,斷矢在半空中翻了幾圈,噗地扎進沙地。下路箭矢來勢已老,她提膝避過,箭鏃擦著她小腿釘入土牆根下,箭桿猶自嗡嗡震響。

她足尖輕點,退後半步,肩背抵上土牆。牆身被日頭曬得滾燙,熱氣隔著衣料透進來,她渾然不覺。肩胛骨觸牆的一瞬,牆縫裡幾粒碎土被震落,簌簌掉在她肩頭,又順著衣褶滑下去。她雙目微眯,眼波驟然凝聚,手中劍尖悠悠揚起半寸。劍身在慘白日光下橫過,只見得一道青茫茫的光澤幽幽一閃。

劍尖輕顫,森寒之氣驟發。一道劍芒破鋒而出,貼地疾走,沙塵被劍氣所激,向兩側翻湧如浪,沙面上犁出一道筆直的細痕。這一劍未出,勢已先至,巷中殘垣土壁被這冷光一映,青黯黯的,平添幾分蕭殺。寒氣砭人肌骨,慘白的日頭下,那柄劍上光華流轉不定,迫得人眉睫生寒。

嗤的一聲,一道殷紅自斷口處噴薄而出,潑在沙地上,濺起點點暗色的梅花。那血是熱的,落在慘白的沙粒上還微微冒著白汽,轉瞬便被幹燥的沙土吸了進去,只餘一攤深褐色的溼痕,邊緣洇染開來,像一朵在宣紙上慢慢鋪開的殘墨。

血跡順著土牆的裂縫往下淌,曲曲彎彎,淌到牆根便凝住了。空氣中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腥甜氣,被巷子裡灌進來的熱風一攪,便散得無影無蹤。那攤血漬在慘淡的日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愈收愈緊,終至結成一層薄薄的血痂,貼附在沙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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