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雲岡石窟該怎麼去?”白鈺袖將馬奶碗輕輕擱在桌上,雙手交疊於膝,微微偏過頭。營火在她白髮上鍍了一層暖金,幾縷碎髮被夜風拂過面頰,她抬手攏了攏,目光在火光中顯得分外沉靜。問罷,她便靜靜等著,不急不緩。
“白姑娘問這個幹什麼?”那刀疤漢子將酒碗擱在膝頭,偏過頭來,火光映得他左頰那道舊刀疤微微泛紅。他拿粗糙的指節蹭了蹭鼻翼,歪著頭望向白鈺袖,語氣裡帶著幾分實在的納悶。旁邊正埋頭啃餅的胖男人也抬起臉來,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含混混地附和了一聲。
“我們想去調查一下一些東西……”風鈴兒撓了撓頭,手指插進發間輕輕耙了兩下,把原本就有些鬆散的鬢髮耙得更亂了些。她咧了咧嘴,露出一個略帶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偏頭看了白鈺袖一眼,又轉回來望向那刀疤漢子,目光坦然而篤定。
“這樣啊……向東南百二十里,便是雲岡石窟。”那刀疤漢子將酒碗擱在膝頭,拿粗糙的巴掌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漬,仰頭望了望夜空中那輪冷月,辨別了一下方位,隨即將手朝東南方向一指。營火噼啪燒著,將他手指的方向映得忽明忽暗。
“嘶……百二十里?”風鈴兒將馬奶碗往膝頭穩穩一擱,碗底磕出一聲悶響。她眉心擰緊,側頭看向白鈺袖,一雙眼睛直直瞪過去,嘴微微張著,舌尖抵在上顎,輕輕吸了口氣,那聲響就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話出了口,她仍盯著白鈺袖,嘴唇抿了兩下,那股子咋舌的勁兒愣是沒散乾淨。
“是的,說近不近,說遠不遠。”那刀疤漢子把話撂下,抬手便朝肩上胸前重重拍了幾掌,每一下都帶出沉悶的聲響,積在衣褶裡的沙土被震得簌簌往下落。他眯著眼,臉上的疤痕被風沙磨得泛著暗紅。
他拍淨了灰,兩隻手掌往膝頭一撐,身子緩緩向上拔起,骨節嘎巴響了兩聲。站定之後,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幹皮,喉結滾動一下,吐出一口濁氣,目光越過眾人,直直投向遠處那道模糊的沙梁。
“算了……明早問丁小三借兩匹馬吧。”風鈴兒把話說完,雙臂朝頭頂高高舉過頭頂,腰身往後仰去,脊背拉出一道弧線,整個人繃了片刻,嘴裡發出一聲懶洋洋的低哼。她放下手,左右晃了晃脖子,眼角滲出一點倦極的溼意。
“累了,回見。”風鈴兒撂下話,擺擺手,轉身便走。走出幾步,腳下頓住,人沒回頭,只把臉偏過半邊,露一截下頜。風捲著沙粒從她身側刮過去,衣角獵獵作響。
“放心,我會親手打敗重明,送你們回家。”她沉默了半晌,開口時聲音往下沉了幾分,說完邁開步子,踩著沙地咯吱咯吱地遠去。
“那就借風少俠吉言了。”話音未落,眾人哄地笑開。站在前頭的黑臉漢子雙手抱拳,一揖到底,臉上的刀疤被笑意擠得扭向一邊。旁邊那瘦高個仰頭大笑,笑得身子往後仰倒,肩上的甲片嘩啦啦響成一片。有人一手按著腰刀,一手拍著大腿,咧著嘴直搖頭,像是想說什麼,卻笑得岔了氣,只發出幾聲斷斷續續的咳嗽。笑聲在沙地上空蕩開,驚起遠處幾隻棲在沙蒿叢裡的鳥,撲稜稜飛了起來。
“鈴兒。”白鈺袖喚了一聲,已從坐處站起身來。她拍了拍衣襬上沾的沙土,邁步跟了上去。風鈴兒走得不算快,白鈺袖緊趕幾步,便並肩走在了一處。兩人誰也沒有開口,只聽得腳下沙地咯吱作響。走出十來步,白鈺袖側過頭,看了風鈴兒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把目光收了回來,低頭看著腳下的路。
風貼著沙地掃過來,細密的沙粒打在袍角上,發出簌簌的輕響。風鈴兒的衣袍被灌得鼓脹起來,獵獵作響,旋即風頭一過,又軟塌塌地垂落下去,貼著腿側晃了兩晃。白鈺袖那邊,風只撩起她衣襬的一角,翻卷了一下便沒了動靜。
月光從東邊壓過來,一層層往沙地上鋪。兩人的身影在昏黃的天地間一步步縮小,起先還能看清肩頭的輪廓,後來只剩下兩道黑灰色的剪影,踩著沙梁的弧線緩緩移動。再走一陣,剪影也模糊了,和遠處起伏的沙丘融成一色,分不清哪裡是人,哪裡是沙。風還在刮,沙地上兩行腳印被一點一點抹平,最後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鈴兒。”白鈺袖忽然站住腳,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風聲在兩人之間嗚嗚地響了一陣,把那個名字卷出去老遠,也不知前頭的人聽見了沒有。她抬起手,朝風鈴兒的背影虛虛伸了伸,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瞬,又慢慢攥成拳,垂回身側。半晌,她低下頭,喉嚨裡滾過一聲極輕的嘆息,終究沒再喚第二聲。
“鈺袖,怎麼了?”風鈴兒轉過身,往回走了兩步,在白鈺袖面前站定。夜色已經沉下來,頭頂沒有月亮,只有遠處天邊殘留的一抹暗青色。看不清白鈺袖的臉,只能辨出一個模糊的輪廓,肩頭的線條微微繃著。
風鈴兒低下頭,把臉往前湊了半寸,眯起眼細細看了看,只瞧見白鈺袖的睫毛垂著,一動不動。她眉心擰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只是把呼吸放輕了。風從沙梁那邊灌過來,嗚嗚地響,把她鬢邊的碎髮吹得掃過臉頰。她抬手把那縷頭髮撥到耳後,頭偏過一點,就那麼站著,耐著性子等。
“我……沒什麼。”白鈺袖把臉偏開了。那三個字說出口時,中間斷了一瞬,末了的尾音往下滑,被風吹散了。夜色遮住了她的臉,只看得見肩頭微微提了一下,又沉下去。她低下頭,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慢慢收緊了,又緩緩鬆開。風聲在兩人之間嗚嗚地響了一陣,她沒再開口,就那麼站著,像一個被夜色定住的影子。
“沒事,沒事。”風鈴兒擺了擺手,聲音裡透出一股滿不在乎的勁頭。她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在白鈺袖肩頭輕輕拍了兩下,手掌落下去幹脆,抬起來也利索。
“不過一堆裝神弄鬼的瘋子,肯定不會是我們的對手。”夜色裡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見話音落了之後,她鼻腔裡輕輕哼了一聲,像是笑了笑。隨即她把手收回來,往後退開半步,歪著頭朝白鈺袖臉上看了一眼,也不管對方瞧沒瞧見,徑自把下巴往領口裡一縮,抱著胳膊站在風裡,不再言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