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靈玉秀:緣起緣滅》第837章 古今多少蒼茫事 前車歷歷未能忘(1)

作者:閔王·1個月前

海面一望無際,水色湛青。一隻龍船泊於水上,船身修長,首尾高翹,形制與周遭迥然不同。船首雕一龍頭,揚角瞠目,鬚髯舒張,髹金漆雖已斑駁,仍透出凜凜威儀。

浪湧,將龍首託高數寸,浪退,又穩穩送回,船底軋水,悶響沉沉。艙中雕欄描金已褪了色,一支槳橫陳其中,隨波晃盪,磕著舷幫篤篤有聲。四望無岸,不見片帆,唯此一船,龍頭向著茫茫煙波,寂然浮於這片青藍之間。

那龍船泊在海面,四周商船客舟遠遠望見,紛紛停了槳。有人立在船頭,有人扒著舷幫,都往這邊瞧。鄰近幾艘船上的船伕彼此對望一眼,面面相覷,又齊刷刷把目光投回去,無人吭聲。有艘小船本已駛近,船頭那人看清了龍首,手中船篙往水裡一頓,急急把船撐開,遠遠繞了過去。

“這時候不會有個黑龍王帶著只化蛇出來要吃了我們吧。”天競斜斜倚著欄杆,半邊身子探在舷外,話音裡帶著三分懶洋洋的調笑。她指尖勾起一縷鬢髮,在食指上纏了一圈,又鬆開,再纏一圈,髮梢在指縫間繞來繞去,一刻也不肯安分。

她唇角微微一翹,那點笑意在臉上一閃便收住了。眼波往旁邊一溜,眼珠子骨碌一轉,那眼神又清又亮,活脫脫一汪水銀在眶裡滾過。趁著這轉眼的工夫,她不動聲色地捏住袖口,輕輕往下扯了半寸。那袖口本就寬大,這一攏,便將她腕側那幾點淡淡的血痕遮了個嚴實,只餘一截皓白的腕子露在外頭。

“怎麼啦?”天競轉過身來,眉梢輕輕一挑,那挑眉的幅度極淺,只在眉心處掠起一道細微的紋。她半側著身子,一隻手還搭在欄杆上,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目光落在翠翠臉上,見那丫頭嘴唇翕動、欲言又止的模樣,她也不催,只把眼尾微微彎了彎,頰邊暈開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影,就那麼歪著頭等。

“寧姐姐怎麼心不在焉的?”翠翠往前湊了半步,仰著臉,一雙眼睛撲閃撲閃地望過去。話說得輕輕軟軟,末尾那個字拖長了些,像是怕唐突了,又像是憋了許久才問出口的。風從舷外灌進來,撩起她額前的碎髮,她抬手撥了一下,手指順勢搭在嘴邊,輕輕咬了咬指甲,目光卻仍停在天競臉上,一瞬也不挪開。

“沒事。”天競將身子往起一站,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負於身後。她憑欄望向大海,海風迎面撲來,撩起她鬢邊碎髮。那一雙眸子映著天光水色,湛湛澄澄,竟與腳下的海水一般無二。浪湧船搖,她身子紋絲不動,只衣袍被風灌得獵獵作響。

“噗呲。”笑聲從她鼻子裡先漏出來半聲,隨即嘴角一咧,繃不住地彎了上去。她抬手捂住嘴,指縫間卻還是漏出幾聲斷斷續續的輕笑。方才那副憑欄遠望、滿臉深沉的模樣,片刻間碎了個乾淨。

“啊?”翠翠一愣,那一聲極短極輕,從嗓子眼裡輕輕溢位來,還未落地便被風吹散了。她張著嘴,眨了眨眼,臉上還掛著方才探詢時的幾分怯意,一時摸不著頭腦,只怔怔地望著天競,滿臉的疑惑。

“我一想到有個傻小子肝了半天遊戲號被封了就想笑。”天競扶著欄杆,肩膀抖個不停。方才捂著嘴的那隻手索性鬆開,任笑聲脆生生地盪開。她笑得眼角滲出一點水光,又抬手去抹,抹了兩下沒抹乾淨,索性由它去。好容易喘勻一口氣,瞥見翠翠那滿臉茫然的模樣,嘴角又是一抽,忙別過臉去,咬著嘴唇悶笑了兩聲。

“寧姐姐又在說聽不懂的話了……”嬌嬌嘟囔了一聲,腮幫子微微鼓起,小嘴撅著能掛個油瓶。她歪著腦袋瞅了瞅天競,又扭過頭跟翠翠對視一眼,兩個丫頭面面相覷,俱是一臉茫然。

“這不重要。”天競斂住笑意,唇角還餘著一絲沒收乾淨的弧度。她抬手拭了拭眼角,指尖拂過,將那點笑出的淚光抹去,隨即雙手往欄杆上一搭,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又投回海面。方才笑得彎下去的腰身已挺直了,只餘下衣襟被風掀起一角,輕輕晃盪。臉上那副散漫的神氣漸漸收了乾淨,眼神沉下來,又恢復了方才憑欄望海時那副湛然澹泊的模樣。

“大黑天……無生老母……幽冥……河伯……玉皇……新無相城……讖語妖道……”天競倚著欄杆,扳著手指頭一個名號一個名號地往下數,每念一個,便曲下一根手指。

“怎麼天下一剛收斂,就冒出來這麼多牛鬼蛇神。”數到末了,三根指頭蜷在掌心,她嗤地笑了一聲,把手一攤,往舷外揚了揚,像是要把這幾個名號從指尖抖落進海里似的。她側過頭,乜斜著眼掃了翠翠和嬌嬌一眼,嘴角掛著一抹懶洋洋的冷笑,聲調拖得漫不經心。

嬌嬌和翠翠不再言語,只靜靜地聽著。兩個小丫頭並排倚在欄杆旁,海風拂過,撩起她們額前碎髮,卻渾然不覺。四隻眼睛齊齊望著天競,眸子裡倒映著波光,一眨一眨,聽得入了神。

翠翠雙手託著腮,手指無意識地絞著一縷髮梢;嬌嬌則將下巴擱在欄杆上,嘴唇微微張著,偶爾抿一抿,像是想把聽到的話一字一句都吞進肚子裡。舷外浪聲滔滔,她二人卻似充耳不聞,只餘下一片寂靜,在天競的話音落下後,兀自蔓延了好一陣。

“那鈺袖姐姐她們是不是危險了……”嬌嬌這話問得遲疑,話到嘴邊繞了幾繞才吐出來。她抬起頭望著天競,一雙眼睛裡漸漸浮起一層薄霧,眼波顫了顫,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攥著欄杆的手指收緊了,指節微微泛白,嘴唇抿了又抿,終究沒再說下去。方才那股子懵懂天真,片刻間已被憂色壓了下去。

“放心,這不有我嘛。”天競伸手在嬌嬌頭頂輕輕拍了兩下,手掌落下去輕飄飄的,像拍一隻受了驚的小貓。她收回手,往自己胸前一指,眉梢揚起,嘴角掛著一抹篤定的笑,那笑意不算深,卻穩穩當當,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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