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這樣，那樣，搞半天……”風鈴兒伸出一根手指，先朝翠翠臉上那幾道乾涸的淚痕虛點了點，又往沙坑的方向比劃了一下，最後指向翠翠方才蹬出兩道深溝的腳。手指頭在空中劃了個圈，她嘴唇翕動了幾下，話在嘴裡擠作一團，愣是沒能擠出來。
她看著翠翠那張花了的臉，又想起方才從沙坑裡被拽上來時腕子上那股力道，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後重重嘆了口氣，抬起手在翠翠頭頂虛虛一罩，作勢要拍，到底沒落下去。
“好歹讓我說說怎麼走嘛……”翠翠見那隻手懸在頭頂，趕忙把腦袋一縮，兩手交疊著捂在頭頂，胳膊肘緊緊夾著耳朵，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她從胳膊縫裡偷偷往上瞄，見那隻手還沒收回去，又把腦袋往下壓了壓，肩膀縮得緊緊的，嘴裡嘟囔著分辨的話，聲音悶在胳膊底下，甕聲甕氣的，帶著幾分理不直氣也壯的委屈。
“哦，那該怎麼走？”風鈴兒心頭那根繃了半日的弦倏地鬆了，肩背垮下來，整個人往馬鞍上一靠。她側過臉，斜睨著翠翠，嘴角提起又抿住，似笑非笑，末了只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滿臉盡是無奈，卻又透著幾分再不必提防的鬆弛。
“迷津迷津……”翠翠把高舉的雙手放下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她歪著頭，眯起眼望向遠處被熱浪烤得晃晃悠悠的沙海，嘴裡將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唸了兩遍，念得極輕，像是在舌尖上細細掂量。
念罷，她伸出一根手指，朝前方虛虛一點，指尖在灼熱的空氣裡劃了個圈，又緩緩收了回來，也不急著開口，只是拿眼角的餘光瞥了瞥風鈴兒和白鈺袖，臉上掛著幾分若有所思的神氣。
“月迷津渡傷情處，錦瑟秋風誰與度……”翠翠搖頭晃腦，將這十四字悠悠吟出，腔調拖得長長的，倒有幾分老學究背書的神氣。念罷，她自己先眨了眨眼，頗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隨即伸手指向東南方向，指尖在灼熱的空氣中虛虛一劃。
“說重點……”風鈴兒抬手捏了捏眉心，兩指在鼻樑上方用力掐了一把，旋即鬆開。她深吸一口氣，將堵在嗓子眼裡的不耐煩狠狠嚥了下去，抬眼再看翠翠時，嘴角已扯出一個硬邦邦的笑來。
“好啦好啦，別瞪我。”翠翠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兩隻手在衣襟上胡亂蹭了蹭沙土，訕訕地仰起臉來，朝風鈴兒擠出一個心虛的笑。那笑意怯生生的，嘴角往上彎了彎，卻不敢彎得太開，像是做錯了事被當場拿住，又知道自己還有那麼一點功勞。她縮了縮脖子，伸出手指朝東南方輕輕一戳，聲氣兒也跟著軟了幾分。
“刑酉姚醜皆順行，數至生月是其星。群星依此各排定，禍福從頭論重輕。”翠翠將這段口訣一口氣唸完，念得又快又溜，嘴裡像倒豆子似的。念罷，見風鈴兒眉頭還擰著，便又訕訕地咧了咧嘴，拿手指在沙地上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圈，權當是星圖，仰起臉來補充道：“寧姐姐說了，照著這口訣走，一個時辰便能繞出去。”
“好。”風鈴兒將捏著眉心的手放下來，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她也不多問，伸手把韁繩從馬鞍上扯下來，翻身上馬，動作利索，方才那滿身的疲憊與煩躁像是被這一個字壓下去了大半。她在鞍上坐穩，扭頭看向白鈺袖，揚了揚下巴。
“這孩子真不會演戲啊……”天競立在沙樑上，將方才那一幕從頭到尾盡收眼底。她長嘆一聲，抬手扶住額頭，指頭在太陽穴上輕輕揉了兩圈。
腳下沙地被日頭曬得滾燙，她卻渾然不覺，只是遠遠望著那三騎漸行漸遠的煙塵，嘴角抽搐了兩下，滿臉都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她搖了搖頭，從袖中抽出摺扇，嘩地抖開，用力扇了兩下，又啪地合上，拿扇骨敲了敲自己的腦門。
“懶殘大師，您看了一路，可樂夠了？”她偏過頭，乜斜著眼朝虎背上那歪歪斜斜的身影瞥去，眼波流轉間，嗔怪與自嘲一併融在眼尾那微微上挑的弧度裡。隨即她將摺扇往虎背方向點了點，扇骨輕叩，發出一聲脆響。懶殘和尚也不應聲，只是盤腿坐在虎背上，眯著眼，咧嘴笑著，那張灰撲撲的臉上滿是看了一路熱鬧的愜意。
風颳過沙丘，嗚嗚地響。那聲響忽高忽低，貼著地皮滾過來，又擦著沙梁竄上去，在層層疊疊的沙丘間打著旋兒。細沙被風尖子從沙脊上揭起，揚成一片濛濛的沙霧，遮得日頭都黯了幾分。近處一叢枯死的胡楊枝子被風搖得吱嘎吱嘎，枝杈亂顫，幾片乾透了的樹皮被掀起來，在沙地上連滾帶翻，轉眼便沒了蹤影。
沙子打在袍角上簌簌地響，落在沙丘背風面的細粉順著斜坡往下淌，淌出一道道細密的紋，像水波一般，又被風抹平，再淌，再抹平。天地間除了風聲還是風聲，那嗚嗚的聲音拖得老長，灌進耳朵裡，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哭，又像是沙海自己在喘氣。
“噠，噠，噠，噠。”馬蹄踏沙，不疾不徐，蹄聲錯落有致，在空曠的沙谷間一聲聲盪開。赭馬打了聲響鼻，晃了晃鬃毛，步子沉緩而穩當。黑馬並轡而行，馬尾不時甩動，驅趕著叮在身上的飛蟲。
翠翠攥著鞍橋，身子隨著馬步微微起伏，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耷拉著，睏意上頭卻又強撐著不敢閤眼。風從沙樑上滾下來，卷著細沙掃過馬蹄，又揚起來，在斜陽裡泛出一層灰濛濛的金光。
遠方漸漸有了炊煙。那煙極淡，在昏黃的天地間嫋嫋升起，被風一扯便歪歪斜斜地散開。一縷，又一絲，在沙梁盡頭若隱若現，像是有人在天地相接處輕輕呵出的一口氣。日頭已偏西，斜陽將那幾縷煙染成了暗金色，襯著底下黃茫茫的沙海，恍恍惚惚，竟像海市蜃樓一般。
風鈴兒勒住馬，手搭涼棚望了片刻，喉頭微微滾動。白鈺袖也停了馬，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握韁繩的手不自覺地鬆了幾分。翠翠歪在馬鞍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卻沒人應她。三騎馬停在沙樑上，蹄聲歇了，風聲也像是緩了下來，天地之間只餘下那幾縷嫋嫋的煙，悠悠地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