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靈玉秀:緣起緣滅》第847章 塔類承天涌 門疑待佛開(1)

作者:閔王·1個月前

“那我去找寧姐姐覆命了。”翠翠從馬背上滑下來,雙腳落地時輕輕巧巧的,半點動靜也無。她拍了拍衣襟上的沙土,又抬手將兩條散開的辮子往肩後一甩,仰起臉朝風鈴兒和白鈺袖笑了笑,頰邊梨渦淺淺一旋。

也不等二人回話,她轉身便往沙樑上跑,碎步輕快,踩得沙子簌簌往下滾,眨眼便竄出去老遠。跑出十來步,又回過頭來揮了揮手,兩條辮子在肩頭一顛一跳,旋即扭頭,小小的身影漸行漸遠,融進了遠處那片昏黃的暮色裡。

“還覆命……”風鈴兒騎在馬上,望著翠翠那小小身影連蹦帶跳地消失在沙梁後頭,把這幾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她搖了搖頭,嘴角抖了抖,到底沒忍住,一聲極輕的笑從鼻子裡漏了出來。方才繃了半天的臉,到這會兒才算徹底鬆了。她扯過韁繩,撥轉馬頭,朝那幾縷炊煙的方向輕輕一夾馬肚。

日薄西山,殘陽如血。西邊天際燒成一片暗紅,雲層被餘暉從底下鍍上一層金邊,沉沉地壓在大漠盡頭。沙丘向陽的一面還泛著昏黃的光,背陰處已是一片深灰,明暗交界的稜線如刀裁般利落。風漸涼了,貼著沙地掃過來,白日里被曬得滾燙的沙子開始噝噝地往外散熱氣,馬蹄踏上去,冷熱交雜。

遠處那幾縷炊煙在暮色裡顯得愈發分明,歪歪斜斜地升上去,又被晚風揉碎,散作一片淡青色的薄霧,籠在那片低窪地上空。三騎馬在漸濃的暮色裡緩緩前行,蹄聲沉沉的,在空曠的沙谷間盪開,又被暮色吞沒。

小村口,幾棵歪脖胡楊斜斜地撐著,樹幹被風沙啃得光溜溜的,泛著白骨般的慘白色。幾個老漢蹲在牆根下,脊背佝僂著,身上的羊皮襖子舊得沒了毛,光闆闆地貼在身上。

其中一人手裡攥著根旱菸杆,銅煙鍋子在暮色裡一明一滅,映得那張滿是風霜的臉忽明忽暗。他眯著眼,慢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那煙在晚風裡打了個旋便散了。

旁邊那老漢正往煙鍋子裡塞菸絲,粗糲的指頭哆哆嗦嗦,塞幾下便停下來,抬頭往村口外那片茫茫沙海望一眼,再低下頭去繼續塞。遠處馬蹄聲隱隱約約傳過來,幾個老漢都停了手裡的活計,齊刷刷地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朝同一個方向投了過去。

“那個……”風鈴兒牽著赭馬走到村口,在離幾個老漢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她一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抬起來,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卻打了個磕絆。她偏過頭,朝身後正牽馬過來的白鈺袖瞥了一眼,又轉回來,拿手背蹭了蹭鼻尖,嗓子眼裡清了清,才重新開口。

“喲,還有客人……”蹲在牆根最外邊的一個老漢開了口,聲音幹沙沙的,嗓子裡像摻了沙子。他把旱菸杆從嘴邊挪開,煙鍋子在鞋幫上磕了兩磕,磕出一小撮灰白的菸灰。

隨即他慢吞吞地從牆根下站起身,眯縫著那雙渾濁的老眼,將風鈴兒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又偏過頭瞅了瞅她身後牽馬的白鈺袖,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倒也並不十分驚訝。

“老丈,我二人趕路至此,可否行個方便,借宿一晚?”白鈺袖將黑馬牽至村口那棵歪脖胡楊下,韁繩繞過樹幹,結結實實繫了個扣。她拍了拍手上沙土,又拂了拂衣襬,閒步走上前來,在風鈴兒身側站定,面向幾位老漢欠身施了一禮,行得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還有個白頭髮的小姑娘?”打頭那老漢原本已站起身,正要把煙桿往嘴裡送,抬眼瞧見白鈺袖那一頭白髮,動作便頓住了。他眯縫著眼,歪著腦袋往前湊了湊,拿煙桿的手停在半空,煙鍋裡那點火光明明滅滅。

旁邊兩個老漢也站了起來,一個拿胳膊肘捅了捅另一個,壓低嗓子嘀咕了一句什麼,被捅的那個擺擺手,只顧盯著白鈺袖看,嘴裡含著的旱菸都忘了吐,煙從鼻孔裡一股一股往外冒。白鈺袖那一頭白髮在暮色裡格外扎眼,被晚風撩起幾縷,拂過肩頭,幾個老漢的目光便跟著那幾縷白髮晃來晃去。

風鈴兒忽然就不說話了。她站在白鈺袖身後半步,方才掛在臉上那點鬆懈的笑意此刻已褪得乾乾淨淨。她只是安靜地站著,脖頸微微繃緊。風從村口灌進來,撩起她鬢邊的碎髮,她沒有去攏。她的目光越過白鈺袖的肩頭,在幾個老漢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掃得很慢,很沉,像是一隻手在暗處無聲地搭上了刀柄。

“還等什麼,快進村吧。”打頭那老漢把旱菸杆往嘴裡一叼,煙鍋子在暮色裡猛地亮了一下,隨即吐出一大口白煙。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揹著手便往村裡走,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見風鈴兒還杵在原地沒動,便拿煙桿朝村裡指了指,嗓子裡咕嚕咕嚕地響了兩聲,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咳嗽。

旁邊兩個老漢也拎起煙桿,慢吞吞地跟上去,其中一個朝風鈴兒擺了擺手,那手勢隨意得很,透著一股子西北人的粗豪與實誠。風鈴兒僵了半刻的肩膀微微鬆了幾分,她偏頭與白鈺袖對望一眼,白鈺袖朝她點了點頭,二人便牽了馬,跟在那幾個佝僂的背影后頭,往村子裡走去。暮色從胡楊樹梢上壓下來,炊煙在屋頂繚繞,村巷裡暗沉沉的,只餘下旱菸鍋裡那幾點明明滅滅的火光,在前面晃晃悠悠地引著路。

沒走多遠,村巷拐角處立著一座小小的神龕。神龕不過半人高,青磚砌就,頂上蓋著幾片灰瓦,瓦縫間鑽出幾莖幹枯的蒿草。龕前供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沙土,沙土上插著三炷香,早已燃盡了,只餘下三截灰白的香灰棒子。

龕中供著一尊石像,雕的是一個年輕和尚。那和尚盤腿而坐,膝上橫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柺杖,面目雕得潦草,眉眼間卻透著一股懶洋洋的神氣,嘴角微微上翹,似笑非笑。他胯下騎著一頭虎,那虎趴伏在地,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捲過來搭在身側,溫順得像一隻大貓。

風鈴兒停下腳步,歪著頭將那石像上下打量了一遍,眉頭微微擰起。白鈺袖也站住了,目光落在石像上,久久沒有移開。暮色裡那石像的面目愈發模糊,倒是那股子散漫不經的勁頭,竟像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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