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風鈴兒站在神龕前，後半截話含在嗓子裡，遲遲沒有吐出來。她歪著頭，目光在那尊石像臉上停了許久，又緩緩移到石像胯下那頭趴伏的虎身上。
暮色愈沉，石像的輪廓在昏暗中愈發模糊，那和尚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被殘陽勾了一道邊，懶洋洋地浮在暗影裡。
她偏過頭看向白鈺袖，眉梢微微挑起，眼神里滿是疑竇。白鈺袖也正盯著那石像出神，察覺到風鈴兒的目光，才緩緩收回視線，與她交換了一個眼神。二人誰也沒有開口，卻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一層意思，這石像上騎虎的年輕和尚，那副歪歪斜斜、懶懶散散的神氣，像極了她們遇見的那個瘸腿僧人。
風從巷口灌進來，貼著地面掃過，神龕前那隻粗瓷碗裡的香灰被吹得微微一揚，旋即散了。風鈴兒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手指在耳後停了一瞬，又放下來。她往後退了半步，又看了看那石像，輕輕搖了搖頭。
“鈺袖，他是不是和那個和尚一模一樣？”風鈴兒把目光從石像上收回來，偏過頭，湊近白鈺袖耳邊，壓低嗓子問了這一句。話出了口，她又回頭朝那神龕瞥了一眼，眉心那道擰起的痕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深。巷子裡暗沉沉的，只有西邊天際最後一抹灰白的光落在石像那副歪斜的身板上。
風又從村口灌進來，撩起兩人的衣袍，神龕前那粗瓷碗裡插著的三根香灰棒子被風吹得微微一晃，灰白的香灰散了一小撮，落在供臺上，無人理會。
“嗯。”白鈺袖輕輕應了一聲，目光仍凝在神龕裡那尊石像上。暮色將石像的輪廓浸得愈發模糊，騎虎的年輕和尚歪歪斜斜地坐著，嘴角那抹懶散的笑意卻像是在暗影裡活了過來。
她將石像從頭到尾又細細看過一遍，從那張雕得潦草卻神氣十足的臉，到膝上橫著的那根歪扭柺杖，再到胯下那頭溫順趴伏的石虎，越看越覺得心頭那股子荒誕感往嗓子眼裡頂。
風仍在巷子裡低低地打著旋，刮過神龕的灰瓦，帶起幾聲細碎的嗚咽。白鈺袖抬手將被風撩亂的白髮攏到肩後，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邁步繼續朝巷子深處走去。
“請問，神龕裡頭供奉的是哪位大師？”白鈺袖停下腳步，轉身朝向巷口牆根下那幾個還在抽旱菸的老漢，微微欠身，語氣客氣而從容。暮色已沉，旱菸鍋裡那幾點明滅的火光映得幾張老臉忽明忽暗。
打頭那老漢聞言，把煙桿從嘴裡抽出來，煙鍋子在鞋幫上磕了兩磕，眯縫著眼朝神龕那邊望了望，又回過頭來，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口煙，慢吞吞開了口。
“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那老漢把煙桿從嘴邊拿開，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落在巷口那座半人高的神龕上。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嗓子眼裡咕嚕咕嚕響了一陣，像是在嗓子裡翻找著陳年的舊話。
暮色已沉到底，旱菸鍋子裡那點火光一明一滅，映得他臉上溝壑般的皺紋忽深忽淺。他抬起煙桿，朝神龕虛虛一指，那煙鍋子在暗沉沉的空氣裡劃出一道暗紅的弧，隨即又垂下來，磕了磕鞋幫，磕出一小撮灰白的菸灰。
“那時候，大旱三年，寺廟的僧人們發現了他。”旁邊另一個老漢把煙桿從嘴裡抽出來，替他把話補全了，聲音沙啞而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村裡人人都知道的舊事。風從巷口灌進來，卷著幾片枯葉從神龕前滾過，騎虎和尚那副歪歪斜斜的影子在暗處一動不動，像是聽慣了這些閒話。那老漢重新把煙桿叼回嘴裡，吧嗒吧嗒吸了兩口，煙霧從他鼻孔裡一股一股冒出來，隨即被晚風扯散了。
“他說他要借個地方躲雨。”那老漢把煙桿擱在膝頭，乾瘦的手指頭在煙鍋子邊上搓了搓。說完這話，他抬起眼皮，朝神龕裡那歪歪斜斜的石像瞅了一眼，吧嗒吧嗒又抽了兩口煙，煙霧從鼻孔裡緩緩冒出來，被晚風一扯便散了。
“可連年的大旱啊，日頭毒得很。”那老漢把煙桿從嘴裡抽出來，煙鍋子在鞋幫上重重磕了兩下，磕出一小撮灰白的菸灰。他抬起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糲的臉，眯縫著眼望了望頭頂那片暗沉沉的暮色，乾裂的嘴唇往下一撇。
旱菸鍋子裡那點火光在他指縫間明明滅滅，他把煙桿擱在膝頭，乾瘦的手指頭在煙鍋子邊上無意識地搓著，像是要從那點餘溫裡搓出些陳年的雨水來。
“廟裡的住持勸他，他也不理，只是打個哈欠。”那老漢把煙桿從嘴邊拿開，乾瘦的手指頭在半空中懶洋洋地比劃了一下，模仿著打哈欠的樣子。他咧了咧嘴，自己倒先笑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
笑罷，他把煙桿重新叼回嘴裡，吧嗒吧嗒吸了兩口，煙霧從鼻孔裡一股一股往外冒，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浮出一層說不清是敬還是笑的神氣。他拿煙鍋子朝神龕裡那歪歪斜斜的石像點了點，石像上那年輕和尚嘴角微翹，那副懶散散的勁頭，倒真像是在打哈欠。
“沒過多久，就下起了雨。”那老漢把煙桿擱在膝頭，乾瘦的手指頭朝天指了指，又緩緩放下來。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糲的臉上，溝壑般的皺紋裡似乎都蓄著那場雨的影子。他眯縫著眼，吧嗒吧嗒又抽了兩口煙，煙霧從鼻孔裡一股一股往外冒，嗓子眼裡咕嚕咕嚕響了兩聲，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他就躺在虎背上，睡得很香。”那老漢把煙桿叼回嘴裡，兩腮往裡一嘬，煙鍋子裡那點火光猛地亮了一下。他吐出一口煙，抬手在半空中虛虛一劃，比了個躺著的姿勢，那隻乾瘦的手隨即便垂下來，擱在膝頭。他眯縫著眼，搖了搖頭，臉上那溝壑般的皺紋裡滿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