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我和白猿前輩學過幾招。”天競拍了拍手上殘餘的銅粉,又彎腰將褲腿上被黑漿灼出的幾個小洞挨個抻平。指尖捻著焦黑的布絲搓了兩搓,搓下一撮灰,她歪頭端詳了一眼那幾個破洞,從鼻子裡輕輕撥出一口氣。好在那黑漿只蝕了衣料,沒傷著皮肉。她將褲腿重新掖好,抬眼望向牆角那團還在瑟瑟發抖的黑東西,抱起胳膊,手指在臂彎裡輕輕敲了兩下,也不再多言。
突然,她眼前景象翻覆。焦土、殘牆、黑煙,剎那間被一隻無形巨手猛然揭去,天地倒懸。腳下實地蕩然無存,唯餘一片無垠虛空,極熱極冷之氣同時從四面八方灌來。
無數龐大的鐵輪在這虛空深處隆隆碾過,輪緣嵌滿利刃,碾碎一切又自行重組。罪人如瀑流般從鐵輪間傾瀉而下,哀嚎聲密織成鋪天蓋地的巨網,又被鐵輪碾成齏粉,旋復聚形,哀嚎再起,週而復始,永無間斷。
她立在這片無間之上,足底懸空,衣袍被冷熱之風攪得獵獵作響。低頭望去,下方竟是層疊交錯的刀山劍林,刃口皆朝上森然排列,寒光如鱗,一直鋪到視野盡頭。刀山之間,鐵鷹與鐵蛇穿梭游弋,鷹喙啄開顱骨,蛇身絞碎脊樑,被撕碎的罪人又自行拼合,再遭啄食,迴圈往復。
再往下,是一望無際的熾熱鐵床,罪人被無形之力按在通紅的鐵面上,皮肉焦灼,骨節爆裂,卻無一人能死去。更深處,沸鼎中滾煮著無數人影,鐵汁灌入口中,腸穿肚爛,又在下一瞬恢復如初,再灌,再爛,無有終期。
“哎呀,中埋伏了。”天競撓了撓頭,手指插進發絲裡胡亂抓了兩把,又放下來。她雙手背到身後,十指鬆鬆地扣在一起,身子往前探了探,歪著腦袋打量這片刀山沸鼎、鐵輪碾屍的景象。
看了兩眼,她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像是看到什麼無聊的把戲。揹著手踱了兩步,腳尖踢到一塊不存在的石子,在地上虛虛地蹭了一下。她又把雙手從背後抽出來,舉到眼前,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看指甲,這才重新抱起胳膊,下巴微微揚起,眼皮半耷拉著。
“你為何不去死?”那聲音從四面八方碾來,每個字都像被鐵輪碾碎了又從牙縫裡擠出來。天地間層層疊疊的哀嚎在同一剎那被壓下,鐵輪不再碾動,沸鼎不再翻滾,連刀山上的寒光都凝滯了一瞬。
天競收回正吹指甲的那隻手,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把視線收回來,繼續翻看自己的指甲蓋,從鼻腔裡輕輕哼出一個單音。
“我無所謂啊,死是涼爽的夏夜,可供人無憂的安眠。”她耷拉著眼皮,實在沒什麼可看的了,便把手垂下來,指尖在衣袍上無意識地捻了兩下。四周刀山上的寒光重新開始流轉,鐵輪又隆隆地碾起來,沸鼎裡的鐵汁咕嘟咕嘟冒著泡,她站在這片嘈雜裡,抬手掩著嘴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打完呵欠又揉了揉眼角,把揉出來的一點水光蹭在袖口上。
“放心,就算我被困在這裡,你的計劃也失敗咯。”她四下一望,這片刀山沸鼎與鐵輪碾屍的景象倒也開闊。鐵輪在頭頂隆隆碾過,罪人的哀嚎層層疊疊從四面八方灌來,她便往地上一躺,身子往後一仰,脊背貼上那片不知是焦土還是虛空的地面。雙臂交疊枕在腦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腳踝晃晃悠悠。
鐵汁的紅光從遠處沸鼎裡映過來,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地晃,她也不理會,只是闔上眼皮,呼吸漸漸調勻。鐵輪碾動聲、沸鼎咕嘟聲、罪人哀嚎聲,混作一片嘈雜的底噪,她卻像是躺在夏夜庭院裡聽蟬鳴,眉間那道蹙痕不知何時已鬆開了。不多時,胸口起伏的幅度又緩又勻,竟真的以天為被、以地為席,在這片無間地獄裡沉沉睡了過去。
……
“寧姐姐呢……”帳篷內光線昏暗,翠翠被帳外透進的涼意擾醒。她側過身,手指揉著眼皮,揉了兩揉,才慢吞吞地支起身子坐起來。被衾從肩頭滑落,堆在腰間,她怔怔地坐了片刻,眼神還沒對上焦。
身旁的褥子空著,伸手一摸,餘溫尚存,人卻已不在。她轉過頭,盯著那團揉皺的空被褥看了兩息,抬手將帳簾掀開一角。晨光從縫隙間直刺進來,她眯起眼,偏頭避了避那道光。
帳外篝火早已熄透,黑漆漆的餘燼堆在地上,幾縷殘煙被晨風吹得歪歪斜斜。營地間到處散落著碎裂的赤銅殼子,大大小小,映著晨光泛出暗啞的銅鏽色。她的視線從碎銅片上移開,掃過營地,又掃過沙梁,再掃過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哪裡都沒有天競的身影。她將帳簾又掀大了些,晨光潑進來,照得她臉上的惺忪與茫然一覽無餘。
嬌嬌被這窸窣動靜攪了夢,翻過身,從被子裡掙出腦袋,頭髮亂蓬蓬地支稜著。她使手背揉了揉惺忪睡眼,又眨巴了兩下,睫上還掛著半點沒擦淨的眼眵。愣怔了片刻,才從褥子裡慢慢騰騰地爬起來,被頭從肩頭滑落,堆在腰間。她也不去攏,只將身子往前探,從翠翠肩旁斜斜伸出半個腦袋,下巴擱在翠翠肩窩上,迷迷瞪瞪地朝帳簾縫隙外望去。
“放心,我好得很,去做該做的事情就好。”天競的聲音從遠處悠悠傳來,字字清晰,落在翠翠和嬌嬌耳中,像是有人湊在近旁說話。那語調懶洋洋的,尾音還帶著幾分沒睡醒的沙啞,分毫不像身處險境。翠翠攥著帳簾的手頓住了,扭頭與嬌嬌對望一眼。兩人誰也沒說話,同時從被褥裡爬起身,手忙腳亂地收拾起行囊。
風沙漸漸地起來了。起初只是貼著地皮的幾縷細塵,在碎銅與焦礫間打著旋兒,若有若無。旋即風頭一緊,沙粒被成片揚起來,打在殘牆斷壁上,沙沙作響。遠處的沙梁被風揭去一層皮,漫天昏黃從西邊壓過來,將晨光遮得昏慘慘的。
營地間那堆冷透的篝火餘燼被風捲起,黑灰在空中翻了幾翻,便散得無影無蹤。翠翠從帳簾縫隙間望出去,天地已是一片混沌,沙粒打在帳篷布上簌簌地響,帳布被風鼓得一漲一縮。她放下帳簾,轉身將收拾好的行囊緊緊紮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