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風鈴兒牽住馬，身子微微前傾，脖頸伸直了往那尊石佛上探。方才那股找不到路的窘迫已被滿臉的好奇擠得無影無蹤，她拿手肘碰了碰白鈺袖，下巴朝那緩緩移過的佛首揚了揚。
石佛的衣紋從她眼前慢慢滑過，她目光跟著從頭掃到肩，又從肩掃到垂落的佛指，嗓子裡咕噥了一聲，像是在自言自語。
“請問……”風鈴兒將馬韁遞到白鈺袖手中，往前湊了幾步，從人堆邊緣探出半個身子。那十餘條漢子正吆喝著號子，肩頭槓木吱嘎作響，汗水沿著脊溝往下淌，無人理會她這聲輕飄飄的探問。她踮起腳尖，脖頸拉直，嗓門拔高了幾分，朝最末一個扛槓的漢子揚了揚手。嘴裡的話剛開了個頭，餘音便被石佛拖長的影子壓得沉甸甸的，混在號子聲裡再難分辨。
“請問！”風鈴兒又將嗓門拔高了一截，這一聲脆生生的，穿過了槓木吱嘎與號子聲的間隙。她踮著腳尖，脖頸拉得老長，朝最末那個扛槓漢子的後背揮了揮手。那漢子肩頭扛著粗重的槓木，汗水沿脊溝淌成一道深色的印子，聽見喊聲也只是側過半張臉，腳下步子沉甸甸地不停。風鈴兒從人縫裡又往前擠了半步，手掌在嘴邊攏成個喇叭，嘴裡的話混著街市嘈雜一併遞了出去。
“請問！！！”風鈴兒深吸一口氣，將兩隻手在嘴邊攏成個喇叭，脖頸拉得筆直，嗓子裡憋足了勁，猛地迸出這一聲，像一柄利刃直直扎進槓木的吱嘎聲與沉沉的號子聲之間，竟將那嘈雜的街市劈開了一道縫。
最末那個扛槓的漢子腳步一頓，肩上的槓木晃了兩晃，旁邊幾個漢子也跟著停了下來，十餘人的號子聲戛然而止。那尊巨大的石佛在槓木上微微晃動，佛首低垂，雙目半闔，在正午的日光下投下一片沉沉的陰影。打頭那漢子扭過頭，拿搭在肩上的汗巾抹了把臉，朝風鈴兒這邊望過來，嗓子裡沉沉地哼出一聲。
“呃……那個……雲岡石窟怎麼走……”風鈴兒見十餘條漢子齊刷刷停了步子，滿街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方才那聲震四方的氣勢霎時癟了下去。她放下攏在嘴邊的雙手，手指在衣襬上蹭了兩蹭，脖頸往回縮了半寸，嗓門壓得比方才低了整一截，從喉嚨裡含含混混地擠出這句問話，尾音還帶著幾分後知後覺的訕然。
打頭的漢子手裡攥著汗巾，悶悶地盯了她兩息，粗重的鼻息從鼻孔裡噴出來。風鈴兒被他瞪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踩上一塊鬆動的鋪路石，咯噔一聲輕響，她身子晃了晃，又趕緊站穩了。
“小姑娘沒事一邊玩去。”打頭的漢子把汗巾往肩上一甩，悶悶地丟下這句話，嗓門粗沉沉的。旁邊幾個扛槓的後生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在槓木吱嘎的餘音裡蕩了兩蕩。那漢子不再理會風鈴兒，轉過身去朝同伴吆喝了一嗓子，十餘條漢子重新將槓木架上肩頭，沉沉的號子聲又響了起來，石佛緩緩移過街面，投下的陰影從風鈴兒身上一寸一寸地挪開了。
圍觀的街坊鄰里也紛紛散了，只留下風鈴兒一個人杵在路中間，嘴巴還微微張著，方才那聲震四方的氣勢已碎得連渣都不剩。白鈺袖牽著兩匹馬從街邊走過來，將韁繩遞還給她，抬手掩著嘴輕輕笑了一聲。
“你這樣問能問出來個雀兒。”樂正綾的聲音不疾不徐，從街邊茶攤的長凳上悠悠傳來。她手裡還捏著幾顆落花生，不緊不慢地撣了撣衣襟上沾的花生衣，碎屑簌簌落在腳邊。
那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朝風鈴兒望過來，目光裡還殘留著方才看了一齣好戲後的愜意。她將最後一顆花生剝開，兩指輕輕一捻，花生仁送進嘴裡，不慌不忙地嚼了兩下，這才拍了拍手，將掌心殘餘的碎皮拍掉，擱下茶錢，從長凳上慢悠悠地站起身。
“噫！”風鈴兒被這聲音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循聲朝茶攤那邊望過去。待看清長凳上坐的是誰，她眼珠子一下瞪得溜圓，嘴裡發出一聲又驚又窘的怪叫。方才訕訕垂著的那隻手蹭地抬起來，手指頭直直朝樂正綾指過去，指尖還微微發顫。
下巴險些掉到胸口，臉上那點殘餘的窘迫全被炸開的愕然蓋了過去。她手裡還攥著從白鈺袖那兒掰來的半塊包子，指節無意識地一收，包子餡差點從麵皮裡擠出來。愣了整整兩息，才把掉下去的下巴合攏，使勁眨巴了兩下眼，又往前湊了半步，盯著樂正綾上上下下飛快地掃了一遍。
“好久不見。”樂正綾將這三個字念得悠悠閒閒，尾音微微拖長，像是在唸一句茶餘飯後的閒話。她拍了拍手上殘餘的花生皮，碎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這才從長凳上慢悠悠地站起身，衣袍上還沾著幾粒沒撣淨的花生衣，她也懶得再拍，只是歪著頭，拿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朝風鈴兒望過來。
“好久不見。”風鈴兒將那半塊包子往嘴裡一塞，兩腮鼓得滿滿的，含含混混地應了一聲。她使勁嚼了幾口，脖子一伸，把包子嚥下去，又抬手抹了抹嘴角沾的碎屑。
方才那副驚得下巴快掉下來的模樣還沒散乾淨，眉梢眼角卻已壓不住重逢的雀躍。她將攥得變了形的油紙包擱在茶攤桌角，雙手在衣襬上蹭了蹭油漬，這才重新站直，嘴角一咧，笑出了聲。
“又見面了。”洛天依正坐在茶攤長凳另一頭，面前擺著一碟醬牛肉和半碗蒜泥。她腮幫子撐得鼓鼓囊囊，嘴角還沾著幾粒芝麻，見風鈴兒看過來，筷子從嘴裡抽出來擱在碟沿上，含混不清地招呼了一聲。話音未落，她又從碟子裡夾起一片牛肉塞進嘴裡，筷子頭朝長凳空處指了指，示意她們坐下。
“嗯。”白鈺袖將兩匹馬牽到茶攤旁的拴馬樁前，韁繩繞過木樁繫了個結。她拍了拍手上沾的麻屑，這才走到桌邊，在長凳上坐下來，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擱在膝上。望著洛天依那副腮幫子鼓鼓囊囊的模樣，嘴角微微一彎，輕輕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