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你們小半天了。”樂正綾將手中的花生殼擱在桌角,撣了撣衣襟上殘餘的碎屑,目光在風鈴兒與白鈺袖之間悠悠盪了個來回。她嘴角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往長凳靠背上一倚,抱起胳膊,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
白鈺袖正端端正正坐在長凳上,雙手交疊擱在膝頭,聞言眨了眨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過頭看了風鈴兒一眼。風鈴兒聽了樂正綾這話,又想起自己方才當街出糗的模樣被人從頭到尾瞧了個遍,耳根騰地燒起兩團紅雲。
她將攥得變了形的油紙包又往裡推了推,自己拖了條長凳在桌邊坐下,胳膊肘撐在桌沿上,雙手捂著臉搓了兩把,悶悶地從指縫間漏出一聲哀嘆。洛天依在長凳另一頭又夾起一片牛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更高了,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像是在附和樂正綾的話,又像是在笑。
“怎麼買屜包子都捨不得掏錢。”樂正綾慢悠悠地站起來,撣了撣衣襟上殘餘的花生衣。她走到桌邊,提起茶壺給自己續了半碗茶,也不坐下,只是倚著桌沿,居高臨下地拿眼瞟著風鈴兒,那雙眼睛裡滿是促狹。手指還在茶碗邊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
“誰跟你似的花錢大手大腳。”風鈴兒把手從臉上拿開,露出一雙還帶著紅暈的耳朵,嘟囔著辯解了半句。白鈺袖在一旁悄悄彎了彎嘴角,沒出聲,只是抬手將油紙包往風鈴兒面前推了推。
“誰跟你似的花錢大手大腳。”風鈴兒將手從臉上拿開,那對耳朵兀自紅得發亮,嘴裡含含混混地嘟囔了半句,嗓門壓得極低,底氣明顯不足。
白鈺袖端坐一旁,唇角微微一彎,也不出聲,只將桌上那油紙包輕輕推到風鈴兒面前。動作極輕,油紙包在桌面滑過時只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推到風鈴兒手邊便停了。她收回手,重新交疊在膝上,眼睫微垂,頰邊那點淺淺的弧度仍未散去。
“算了,我估計你也不知道雲岡石窟怎麼走。”風鈴兒從長凳上站起身,撣了撣衣襬上沾的灰塵,拿手指彈了兩下。把手往身後一背,下巴微微揚起,眼角餘光卻還掛在樂正綾身上,那副架勢擺得十足,說完這話,她轉過身去,作勢要走,步子卻不緊不慢的。
“誰說的!”樂正綾啪地將茶碗往桌上一擱,茶水晃出幾滴濺在桌面上。她從長凳上站起身來,抱起胳膊,眉梢高高挑起,之前那副懶洋洋看戲的模樣已被滿臉的不服取代。她把下巴一揚,視線直直釘在風鈴兒臉上。
“我不但知道,我還知道剛剛那個佛像是什麼情況。”樂正綾抱起胳膊,眉梢挑得更高了,嘴角那抹笑意裡透著一股子被激將之後的得意。她斜斜地倚在桌沿上,拿眼瞟著風鈴兒那副作勢欲走的背影,慢條斯理地將這句話遞了出去,語調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像是拿準了對方一定會回頭。
“真假的。”風鈴兒那作勢要走的步子果然頓住了。她轉過身來,方才擺出的那副架子還沒撤,下巴仍微微揚著,眼睛卻已經眯了起來,目光在樂正綾臉上來來回回掃了兩圈,像是在掂量這句話裡有幾分真幾分詐。嘴裡問得半信半疑,身子卻已經不自覺地往回挪了半步。
白鈺袖坐在長凳上,雙手仍交疊在膝頭,將風鈴兒那副明明想聽又拉不下臉的模樣盡收眼底。她抿著嘴,唇角那道弧越彎越深,到底沒忍住,從鼻腔裡極輕地漏出一聲氣音。隨即垂下眼睫,抬手掩了掩嘴,把頭微微偏向一旁。
洛天依坐在長凳另一頭,對身旁這番來來去去的言語全不理會。她面前那碟醬牛肉已見了底,筷子卻又伸向了新端上來的一碗刀削麵。
碗裡熱氣騰騰,麵條寬而厚實,她拿筷子高高挑起一箸,仰著頭吹了兩口,便囫圇塞進嘴裡,腮幫子撐得鼓鼓囊囊,嚼得專心致志,鼻尖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也騰不出手去擦,只是偶爾停下來,拿手背胡亂蹭一下,再端起碗呼嚕嚕灌一大口麵湯。桌面上碗碟摞得高低錯落。
“首先是雲岡石窟。”樂正綾將食指豎起來,在風鈴兒眼前不緊不慢地晃了兩晃。隨即手腕一轉,那根指頭便朝街面上方方正正地指了出去。街面上那群扛佛的漢子已轉過巷口,只餘下沉沉的號子聲和石佛的背光還在巷口盤桓。她回過身,將手放下,抱起胳膊,眉梢微微一挑。
“捫心五指竟何意,忍作千年壁上觀。”她將這兩句詩悠悠吟出,手指從空中緩緩收回,覆在自己心口。她目光越過街巷,望向城西武周山的方向,方才那副與人鬥嘴的促狹神色已悄然斂去,眉目間沉靜下來,像是在詩句裡品出了什麼餘味。
“雲岡石窟就在城外西邊武周山,大大小小窟龕鑿了上百個,佛像數萬尊。”樂正綾抬手朝西邊遙遙一指。街面上那群扛佛的漢子已轉過巷口,沉沉的號子聲漸行漸遠,只餘石佛的背光在巷口盤桓了一瞬便被屋牆遮去。
她收回手,抱起胳膊,眉梢微微一挑,方才那副被激將出來的得意已收斂了幾分,語氣平穩下來,像是在說一件自己親眼見過的尋常事。
“哦,鈺袖,我們走。”風鈴兒嘴上應得乾脆利落,一把從桌上撈起那油紙包,轉身便走。可走到拴馬樁前,手都搭上韁繩了,卻只是把韁繩頭兒攥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扯了兩下,就是不見她翻身上馬。她杵在赭馬旁邊,拿後腦勺對著茶攤,肩膀繃了片刻,又鬆下來,終於還是繃不住回過頭,斜眼朝樂正綾望去。
樂正綾仍倚在桌沿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紋絲未動,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也不出聲,只是好整以暇地望著她。白鈺袖站在一旁,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將黑馬又往旁邊牽開半步,默不作聲地等著。
“好吧,那尊佛像是什麼啊。”風鈴兒到底沒繃住,將攥了半天的韁繩往馬鞍上一搭,轉過身來。她臉上還掛著方才那副的窘態,嘴角卻已經壓不住好奇,往樂正綾跟前蹭了兩步,把手裡的油紙包往桌上一擱,騰出手來朝方才佛像消失的巷口指了指。
“邪佛,楊璉真迦。”樂正綾終於收起之前那副看戲的神色,緩緩吐出一個名字。她的嘴角仍掛著笑,眼神卻沉了下來,語氣裡再沒了方才的半分玩笑。話音剛落,她用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彷彿要將這名字敲進風鈴兒的腦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