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麼……”風鈴兒眉頭微蹙,往桌邊又湊近半步。她兩隻手都擱在油紙包上,十根手指頭無意識地捏著紙角,把油紙邊角捏得皺巴巴的。這個名號她從未聽過,話問出口時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眼睛直直望著樂正綾,眉心那道淺淺的褶痕裡滿是疑惑。
“楊璉真迦……”白鈺袖垂下眼睫,將這名字放在唇齒間無聲地嚼了一遍。她從未聽過這名號,可方才那尊石佛從街面上緩緩移過的影子,卻莫名地又浮了上來。她伸手輕輕按住風鈴兒正揉搓油紙包的手背,自己卻微微蹙起了眉,隨後抬起眼,望向樂正綾。
“前元那個妖僧嗎?”白鈺袖抬起眼,目光從樂正綾臉上掃過,又落回桌面。她擱在膝上的那隻手微微收緊,指尖在衣料上輕輕碾過,眉心那道淺淡的蹙痕又浮了上來。
風鈴兒聽得一頭霧水,滿臉茫然地在兩人之間來回看。目光從白鈺袖臉上急急轉到樂正綾臉上,又轉回來,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卻越轉越糊塗。手裡那油紙包被她捏得沙沙作響,紙角已被揉搓得皺巴巴的,幾粒芝麻從紙縫間簌簌掉在桌面上。
她也沒心思去撿,只將油紙包又攥緊了幾分,終於繃不住,拿手肘輕輕碰了碰白鈺袖的胳膊,碰完又碰一下,嗓子裡含含混混地擠出一聲催促。樂正綾唇角那抹笑意微微一滯。嘴角仍彎著,弧度卻僵了半分,旋即恢復如常。她沒說話,只是將擱在桌沿的手抬起一根手指,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不錯。毀佛廟,掘皇陵,棄帝后骸骨於荒野,將前宋理宗頭骨截下製成飲器,用以獻媚密宗上師的楊璉真迦。”樂正綾唇角那抹笑意徹底沉了下去。她將這串罪狀一樁一樁念出來,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到末了,她手指又在桌沿上敲了一記,這一下比方才更重,茶碗裡殘存的茶水晃出一圈漣漪。
“怎麼還給他建佛像了?”風鈴兒眉頭擰得死緊。聽了樂正綾方才唸的那一串罪狀,她再看巷口那石佛消失的方向,臉上已不只是疑惑,更多了幾分說不清的嫌惡。
她將油紙包往桌上一擱,手指在皺巴巴的紙面上拍了兩下,彷彿要把剛才沾上的什麼髒東西拍掉,嗓門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分,像是非得有人給她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
“小點聲。”樂正綾眉頭一蹙,飛快地伸手在風鈴兒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她沒開口,只是將目光往街面上微微一掠,散去的街坊卻還有三兩個正朝茶攤這邊張望。她收回視線,壓低嗓子,語氣裡那點逗弄的意味早已散盡,只餘下沉沉的警示。
“哦。”風鈴兒被這一拍,嗓門立刻矮了下去。她縮了縮脖子,往左右飛快地掃了兩眼,見街面上還有三兩個行人正朝這邊看,趕緊把腦袋轉回來。油紙包被她重新撈回手裡,也不捏了,只是安安靜靜地擱在桌上。她朝樂正綾眨了眨眼,嘴唇抿得緊緊的,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老老實實應下了。
“這叫凶神崇拜。”樂正綾將茶碗往桌案中間推了推,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越是惡名昭著的凶神,越有人拜。拜的不是德行,是畏懼。”
“楊璉真迦在江南倒行逆施,掘墓鞭屍無惡不作,幾十年過去,反倒有人給他塑像立祠。你們方才看見的那尊大佛,十有八九就是要運到哪處新起的廟裡供起來。”樂正綾將茶碗朝案心移了移,碗底在粗木桌面上擦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她身子微微前傾,腰背彎下一截,雙手交疊擱在桌沿,壓得那半舊的桌板輕輕一顫。
“這大同城龍蛇混雜,信楊璉真迦的組織滲透極深,街頭巷尾處處有他們的耳目,方才那十幾個扛佛的漢子就是他們的人。與他們勾結的商賈遍佈城中,專做那見不得光的人口買賣。”再開口時,嗓子已沉到了底,話音只在茶桌周遭咫尺間傳遞,目光朝街面上散去的行人一掠,又收回來,語氣裡再沒了之前那半分玩笑。
“怎麼說,先前咱們碰到的自己放火燒自己的……”風鈴兒把油紙包壓在指關節下,身子往桌面上又湊近了幾分。她壓低了嗓音,話說得斷斷續續,像是在一堆亂麻裡小心翼翼地往外抽線頭。
“沒錯。”樂正綾點了點頭,伸手在風鈴兒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止住她繼續用力揉搓油紙包的動作。她將視線從街面上收回,落回桌邊兩人臉上,那張一貫散漫的面孔此刻已沒了半分笑意。
“我說怎麼裝神弄鬼的。”風鈴兒往椅背上一靠,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方才在街上看見的那尊石佛,加上樂正綾這番解釋,讓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她眉頭擰了又松,鬆了又擰,末了往地上啐了一口,滿臉都是把事情想通透了之後夾雜著噁心與釋然的複雜神色。
“走吧,去雲岡石窟看看。”樂正綾將茶錢擱在桌上,從長凳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花生衣。她朝風鈴兒和白鈺袖揚了揚下巴,也不多說,轉身便走。
“哦。”洛天依將臉從麵碗裡抬起來,腮幫子還鼓著,嘴角掛著半截面條,晃晃悠悠地懸在下巴邊上。她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舌頭在嘴裡攪著麵條,她拿手背橫過嘴角,蹭去沾著的油漬,又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塊燒餅往懷裡一揣,從長凳上利索地起身,邁開步子追了上去。
“唉走吧走吧。”風鈴兒兩手撐著桌沿站起來,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她走到拴馬樁前解下韁繩,牽了赭馬便走。白鈺袖將黑馬牽出,二人牽馬並肩,跟上前頭樂正綾與洛天依的身影。馬蹄與足音交錯,在青石道上踏出一片細碎的聲響。
出城不遠,人煙漸稀。官道兩側的楊樹葉子被風颳得嘩啦啦響,黃土路面被車輪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馬蹄踏下去便揚起一小蓬細塵。樂正綾走在最前頭,步子不緊不慢,時不時偏過頭與身側的洛天依說兩句什麼。
洛天依嘴角還沾著沒擦淨的麵湯漬,邊走邊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燒餅,掰了一角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風鈴兒牽著赭馬跟在後面,一手攥韁繩,一手搭在鞍橋上,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念叨著方才街上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