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說了嗎？雲岡石窟那邊鬧鬼了。”官道上塵土飛揚，幾個趕腳的腳伕挑著擔子從後頭趕上來。其中一人扁擔壓得咯吱響，邊走邊側過臉，壓低嗓子與同伴嘀咕。另一個腳伕聞言把擔子換了邊肩，拿搭在頸上的汗巾抹了把臉，嘴裡應了句什麼，聲音卻被路旁楊樹嘩啦啦的葉子響蓋了過去。
“別瞎說，千佛庇護的地方還能鬧鬼不成？”另一個腳伕把扁擔換了邊肩，拿搭在頸上的汗巾抹了把臉，扯著嗓子嚷了回去。前頭那人回頭啐了一口，扁擔一晃，步子反倒走得更急了，嘴裡嘟囔著撞撞身邊的同伴，幾人腳下的布鞋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地響。
“你還別不信。”那腳伕停住腳，把擔子擱在路邊，撩起衣襬扇了兩下風。他往同伴跟前湊近半步，壓低了嗓子，手指朝武周山的方向虛虛戳了一下，眼神里帶著幾分急於讓人相信的認真。
“前段時間聽山裡的樵夫說，一到晚上就有什麼東西盯著他。”那腳伕又往前湊了湊，嗓子壓得更低，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繪聲繪色的勁兒。他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同伴的後脖頸，指尖懸在半空，彷彿那東西此刻就附在人的脊樑骨上。說完自己先縮了縮脖子，左右張望了一眼，又彎腰把擔子挑起來，扁擔咯吱一聲壓回肩上。
“回過頭去看，全是佛像在盯著他笑。”那腳伕說到此處，自己先打了個激靈，又把擔子卸下來，騰出手在胳膊上飛快地搓了兩把，彷彿要把陡然竄起的雞皮疙瘩搓下去。他咧了咧嘴，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朝同伴使勁點了點頭，像是生怕對方不信。隨即挑起擔子，腳下生風，扁擔咯吱咯吱地叫喚著，越走越遠。
“你就信這個了？”同伴把扁擔顛了顛，乜斜著眼從鼻子裡嗤出一聲。那腳伕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急了，把擔子往地上一頓，拿汗巾在臉上胡嚕了一把，又將汗巾往肩上一甩，扯著嗓子道出一句。話音未落，人已挑著擔子竄出去老遠，扁擔在肩頭上下顛顫，腳下揚起一溜黃塵。
“愛信就信唄，反正我覺得信有不信無。”那腳伕頭也不回，把扁擔往肩上一顛，步子又快了幾分。另一個腳伕啐了一口，挑起擔子追了上去。幾人的身影漸行漸遠，揚起的黃塵在官道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尾巴。
風鈴兒腳步慢了下來。方才那腳伕說到佛像盯著人笑時，她嗓子眼裡便有些發緊，待那幾個腳伕走遠了，抬手蹭了蹭後脖頸，掌心在頸後搓了兩把，又把手放下來在衣襬上拍了兩拍，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身上抖掉。她歪過頭朝白鈺袖湊近了些，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聲，只是拿手肘輕輕捅了白鈺袖一下。
白鈺袖走在旁邊，被風鈴兒那一肘捅過來，偏了偏頭。方才腳伕的話她從頭到尾聽了個真切，面上倒沒什麼變化，只是腳下的步子微微一滯，隨即又跟了上去。她抬起眼，目光朝武周山崖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窟龕掃了一匝，又收回來落在自己腳面上，眉頭輕輕蹙了一下，很快便鬆開了。
樂正綾走在前面，腳伕的對話飄過來時她正掰開洛天依遞來的半塊燒餅。聽到佛像盯著人笑，她把燒餅往洛天依手裡一塞，轉過身來倒著走了兩步，目光從風鈴兒臉上掃到白鈺袖臉上，又掃向那幾個腳伕遠去的背影，舌尖在腮幫子裡頂了頂，眉梢微微一挑。隨即轉回去，拍了拍手上沾的芝麻碎屑，步子重新不緊不慢地邁開。
洛天依接過那半塊燒餅，往嘴裡塞了一口，嚼了兩嚼，腮幫子鼓著，含含混混地唔了一聲。她抬起那雙被熱氣燻得有些迷濛的眼，朝武周山的方向望了望，又低下頭專心對付手裡的燒餅，碎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來。她邊走邊彎腰去撿，撿了兩下沒撿起來，便也不撿了，小跑兩步跟上樂正綾。
“本來沒想著怎麼樣，這下不得不去看看了。”樂正綾拍了拍手上殘餘的芝麻碎屑，將指尖捻了捻，碎屑簌簌落下。她抬起眼，朝武周山崖壁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窟龕掃了一匝，她將手攏回袖中，偏頭朝身後三人揚了揚下巴，腳下不停，步子卻比方才穩當了許多，直直朝那片灰濛濛的山崖邁去。
“我就喜歡你這脾氣。”風鈴兒嘴角一咧，牽馬跟了上去。她把韁繩在手腕上繞了個圈，騰出手來往樂正綾肩頭拍了拍，索性就著搭肩的姿勢，步子邁得生風，與樂正綾並肩朝武周山的方向大步而去。
“呃……鈴兒？”白鈺袖牽著黑馬跟在後面，見風鈴兒與樂正綾勾肩搭背大步流星地往前躥，腳下遲疑了半步。她嘴唇微微張開，舌尖在齒間頓了頓，像是想叫住前頭那兩個人，又覺得叫了也白叫。手指在韁繩上輕輕捻了兩下，終於還是往前追了兩步。
“咳，你女朋友不滿意了。”樂正綾肩頭被風鈴兒拍得一沉，順勢偏過臉，目光越過風鈴兒的肩頭往後頭牽馬的白鈺袖身上一溜。她嗓子裡壓出一聲極輕的咳嗽，嘴唇幾乎沒怎麼動，從齒縫間把這幾個字低低地送出來，恰好只讓風鈴兒一個人聽見。
話音剛落，嘴角便浮起一抹促狹的弧，伸手在風鈴兒腰間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眼尾那道餘光裡全是看好戲的愜意。也不等她反應，自顧自加快步子走到前頭去了，邊走還邊從洛天依懷裡順走半塊燒餅。
“不是……”風鈴兒猛地扭過頭，瞪了樂正綾的背影一眼。這兩個字從她嗓子裡急急地迸出來，調門比平時高了半截，偏生尾音又往下虛虛地一墜，落到地上時已經沒了底氣。她張了張嘴，還想再補一句，舌頭卻像打了結，在嘴裡繞了兩圈也繞不出來。
她只管拿手在樂正綾後背上又推又拍，腳下加緊幾步追上去，嘴裡翻來覆去地嘟囔著，聲音卻越來越含混。白鈺袖在後面輕輕喚了一聲，她也不回頭，只是脖頸連著耳根那片皮膚在斜陽底下燒得通紅。她抬手在臉頰旁扇了扇，又去撥弄衣領，末了把手攥成拳垂在身側，悶頭往前走，再不敢往旁邊多看一眼。
洛天依嚼著燒餅從她身邊經過，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她立刻拿手肘去頂人家，頂完了又覺得自己反應太大，把手縮回來往袖子裡一揣，下巴抵在領口上，越走越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