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愈險,碎石參差,馬蹄陷在石縫間幾番打滑。那匹赭馬垂著頸子,鼻孔翕張,呼呼噴出的白氣在山風裡一現即散,鬃毛被汗水打得貼住皮肉,四條腿也微微打顫,顯然是走不得了。
黑馬亦是乏極,前蹄刨著石面,步子沉得像是灌了鉛,馬肚子一鼓一癟,肋條根根可數,連甩尾驅蠅的力氣也沒了。
風鈴兒停下步子,伸手在赭馬頸側拍了拍,掌心沾了一手熱騰騰的汗。她回頭與白鈺袖對望一眼,兩人也不言語,各自解了韁繩。風鈴兒將馬鞍上的水囊與行囊卸下,又彎腰把馬肚帶鬆了兩扣,那赭馬渾身一輕,昂起頭打了個響鼻。白鈺袖那邊也卸了鞍轡,將黑馬額前的絡頭解開,手指在馬耳根後輕輕搔了兩搔,那黑馬眯起眼,耳朵往後抿了抿。
不遠處山腳根腳有一小片平地,巖縫間擠出的幾叢野草雖已枯黃,好歹還能啃上幾口。歪脖子松樹斜斜地撐出一片蔭涼,樹下碎石間積了一窪雨水,映著天光陰冷陰冷的。風鈴兒將韁繩往馬頸上一搭,也不捆,也不拴,只在那赭馬後胯上輕輕拍了一掌。
馬兒回過頭來,拿鼻子在她肩頭蹭了蹭,甩了甩尾巴,便自往那片松蔭下踱去。白鈺袖亦將黑馬的絡頭解了,那黑馬打了聲響鼻,低著頭跟在那赭馬後頭,兩步一晃,慢慢走到窪邊垂下頸子去飲水。風鈴兒叉著腰望了一陣,見兩匹馬都安頓好了,這才彎腰拎起行囊,與白鈺袖並肩朝山道上走去。
山道拐角處,洛天依背靠一株歪脖老松,正仰著脖子往嘴裡灌水。她腮幫子鼓鼓囊囊的,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淌進領口,她也顧不上擦,只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
腳邊擱著個擰開的水囊,囊口還在滴滴答答地淌水珠。樂正綾站在一旁,見她這副牛飲的模樣,伸手將水囊從她手裡抽走,晃了晃,裡頭嘩嘩響了兩聲,索性自己也仰頭灌了兩口,嚥下去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抬手拭了拭嘴角,偏過頭朝山道上望了一眼,正瞧見風鈴兒與白鈺袖一前一後走過來,便揚了揚手裡的水囊,朝那兩人晃了晃。
“走吧,看看是什麼牛鬼蛇神。”樂正綾抬手拭去嘴角的水漬,把水囊往洛天依懷裡一丟,拍了拍巴掌。她偏過頭,目光越過山道上的碎石與枯藤,朝崖壁上那片蜂窩般密佈的窟龕掃了一匝。
正午的日頭正毒,崖壁下半截被照得白花花地晃眼,上半截卻隱在陰影裡,那些黑洞洞的窟眼便顯得格外幽深,像是千百張無聲的口,正對著山道上這四個小小的人影。
她收回視線,嘴角那抹散漫的笑又浮了上來,語氣裡透著一股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從容,朝風鈴兒與白鈺袖揚了揚下巴,轉身率先朝石窟方向邁開步子,腳下碎石被踩得咔嚓咔嚓地響。
武周山南麓,石壁如削,面東而立。崖前武州川水日夜奔流,水聲與松濤交作,在崖壁間迴盪不絕。沿山鑿石,因巖結構,窟龕層疊若蜂巢,櫛比鱗次,自山腰直排至巔頂。大者高逾數丈,小者僅可容拳,遠遠望去,整面山崖便是一方鏤空的玲瓏巨璧。
佛像大小數萬尊,或端坐窟中,或立於龕內,或嵌於壁表,法相森森,寶相莊嚴。正中幾尊露天大佛尤為雄壯,佛首直抵崖頂,雙目垂視,唇角微揚,慈中帶威,威中又含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寂然,任崖下流水換過幾度春秋,只是這般垂目望著。佛衣貼體,衣紋勁健如流水,石胎歷經千年風化,表面已斑駁剝蝕,佛指缺損處露出暗黃的砂岩,斷茬上覆著薄薄的青苔。
窟龕內外,飛天伎樂環壁而舞,手持箜篌琵琶,衣帶當風,翩然欲起,姿態各異而顧盼相呼,彷彿只是暫時被定在了石壁上。壁上彩繪猶存殘跡,硃砂褪作淡赭,靛青暈成灰藍,依稀可辨當年金碧輝煌的舊影。
日光斜斜打入窟中,在斑駁的佛面上緩緩移動,光影過處,石佛的眼瞼似在微微翕張,唇角那一絲笑意也隨之明滅不定,怪不得山中樵夫到了晚間不敢回頭去看。整面山崖靜穆而森然,佛不言,佛不眠,只是睜著眼,看盡了幾代王朝興替與無數香客的悲歡。
滿山佛窟,本應慈悲寧和。日光落在佛面上,光影緩緩移動,佛目低垂,唇角含笑,崖下流水淙淙,松濤陣陣,天光雲影在窟龕間徘徊往復,這般景象,任誰來看了都該生出幾分澄淨才是。四人在崖壁前站了片刻,心頭卻不約而同地漫上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那煩躁沒來由,不是日頭太毒,也不是山路太乏。只是總覺得背後有什麼東西貼著脊樑骨,癢癢的,麻麻的,像有無數根細針在衣料外頭輕輕點觸。回頭去看,身後不過是一排排靜默的石佛,面目或慈或肅,法相莊嚴,並無半分異樣。
可越是這樣,那股子煩躁便越往嗓子眼裡頂。風吹過窟龕時發出的嗚嗚低響,竟不似松濤,倒像極輕極遠的竊竊私語,從千百張石唇間同時漏出來。日光在佛面上遊走,明明暗暗,那些低垂的眼瞼便彷彿在微微翕動,唇角那一絲笑意也似乎深了幾分,又淺了幾分,沒個定性。
四人誰也不說話,只是不約而同地又站近了些。連洛天依都停了嚼燒餅的動作,手裡的燒餅擱在嘴邊,半天沒再咬下去。整面山崖佛不言語,佛不闔眼,只是靜靜望著這四個立在日光下的渺小身影,那目光說不上是審視還是嘲弄,從千百個方向罩下來,無聲無息。
四人腳下步子不約而同地加緊,碎石在鞋底咔嚓碾過,腳步聲在山谷間彈回來,又被崖壁上那千百張石佛的耳廓吞了進去。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武州川的水聲已在身後漸漸遠去,山道繞過一處突出的巖壁,眼前豁然開朗,可那滿壁的佛窟仍在原地,不高不低,不增不減,彷彿方才那一段路根本是踏在虛空裡,半步也不曾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