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火海,赤焰翻騰,業火如蓮層層綻開,焦黑大地龜裂處湧出暗紅岩漿,黏稠如沸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浪蒸騰扭曲了天光,硫磺氣混著焦骨味瀰漫四野,鐵輪碾過骨渣的咔嚓聲與罪人哀嚎交織成片。遠處沸鼎中滾煮著無數人影,鐵汁灌入口中,腸穿肚爛,又在下一瞬恢復如初,再灌,再爛,無有終期。
天競盤腿坐在一方未被火舌舔及的焦巖上,手肘支著膝蓋,掌心託著腮幫,手指在臉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她雙眼半睜半閉,眼睫懶洋洋地耷拉著,瞳孔裡映著滿目赤焰,卻像在看一池死水。
她張嘴打了個哈欠,悠悠拖得悠長,嘴張得能看見後槽牙,末了還咂巴了兩下嘴,懶洋洋地晃了晃腦袋,把重心從左邊屁股換到右邊,又伸手揉了揉後頸,彷彿坐久了有些酸。
揉完了把手垂下來,指尖在焦巖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對周遭刀山劍林的寒芒與鐵鷹啄骨的慘嚎渾然不覺。業火捲過腳邊,她連眼皮都懶得抬,只是將腳往旁邊挪了半寸,避開那簇火苗,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百無聊賴的嘆息,便又繼續託著腮,望向遠處那片永無止境的暗紅,像是在等一場遲遲不肯散場的戲。
“你覺要是得無聊就把我放出來。”腦中那聲音悠悠響起,與她一般無二的音色,腔調裡卻多了一絲壓著不耐的嗔惱,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根羽毛在耳道深處輕輕搔了一下。天競託著腮的手指停了,眼皮抬了抬,隨即又懶洋洋地耷拉回去。
她歪了歪頭,抬起另一隻手在太陽穴上輕輕拍了兩拍,那動作隨意得像在趕一隻繞耳的飛蟲。拍完了又敲了敲自己腦門,指節叩在額角上篤篤兩響,這才把手重新擱回膝頭,慢吞吞地打了個哈欠,依舊託著腮望向那片無邊的業火。
“行啊,打撲克牌嗎?”天競把手從腮幫子底下抽出來,往焦巖上拍了拍,激起一小撮黑灰。她盤腿坐直了些,雙眼依舊是那副半睜半閉的懶散模樣,嘴角卻微微一翹,衝著自己腦門挑了挑眉梢,彷彿當真在跟一個坐在對面的牌友搭話。
說完她又歪了歪頭,抬手在耳邊虛虛地扇了兩下,像是要驅散腦子裡那一聲還沒落定的嗔怒。等了兩息沒聽見迴音,她擱下膝頭的手,伸出兩根手指在面前的焦土上劃拉起來,左邊畫一道,右邊戳兩下,邊畫邊從嗓子裡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聲。
“放我出來!”腦中的聲音陡然拔高,方才那絲嗔怒已燒成了明火,清亮的嗓音因為急切而微微發顫,在顱腔深處嗡嗡迴盪。
天競正畫圈的手指停在焦土上,眉梢輕輕一挑。她慢條斯理地把手指從灰燼裡收回來,在衣襬上蹭了兩蹭,又歪著頭端詳了片刻自己指甲上沾的黑灰。而後重新托起腮,將全身重心往左肘上懶洋洋地一靠,半闔著眼皮朝面前那片虛空笑了笑,像是在哄一個耍脾氣的小孩。
她話音落定,身旁那片被業火烤得扭曲的空氣忽然輕輕一顫。一道極淡的影子從她肩後那片虛空中無聲無息地凝了出來,起初只是一層薄如蟬翼的輪廓,隨即顏色一層層加深,衣與她一般無二,彷彿有人在她身畔豎起了一面無形的銅鏡。唯一的分別,是那少女眉目間含著一層薄薄的嗔惱,嘴唇微微抿著,下頜揚起,正拿那雙與她一模一樣的眼睛瞪著她。
天競歪過頭,上下打量了那少女一遭,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個單音,抬手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虛虛一劃,指尖從對方肩頭的高度劃到自己眉梢,又劃回去,比了比兩人的身量。那少女看她這副渾不在意的模樣,眉頭蹙得更緊了些,鼻翼微微翕張,嗓子裡壓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天競把手收回來,託著腮,眼睫懶洋洋地耷拉著,嘴角那抹散漫的笑卻比方才更深了幾分。她攤開手掌,一團業火落在掌心,五指緩緩收攏,火舌從指縫間溢位來,又被她輕輕一翻手腕盡數傾落。火星紛紛揚揚灑在兩人之間的焦土上,像一捧碎掉的星辰。
“我可真漂亮啊。”天競託著腮,歪著頭將那少女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遭,從眉梢看到下頜,從肩頭看到指尖,末了從喉嚨裡嘆出這麼一句。語調慢悠悠的,尾音往上翹了翹,那語氣不像是夸人,倒像是端詳了一幅出自自己手筆的畫。
“我真就我……”“天競”氣得舌尖打結,話才起了個頭便噎在嗓子眼裡,後面的話怎麼擠也擠不出來。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上羞惱交加,眉梢高高挑起,嘴唇抿了又張,張了又抿。她攥緊拳頭朝前虛虛一揮,拳鋒在天競鼻尖前三寸處硬生生剎住,腕子微微發顫,袖口被拳風帶得輕輕一蕩,到底沒真砸下去。
“噫!”天競眼見那拳鋒挾著風聲朝自己面門砸來,脖子一縮,肩膀往上一聳,雙手飛快抱住腦袋,整個人往焦巖邊上猛地一歪,險些從巖塊上滑下去。她蜷著身子,從兩條胳膊的縫隙間露出一隻眼睛,嘴裡發出一聲又驚又笑的氣音。
那聲音在嗓子眼裡打了個滾,尾音往上飄得老高,顫悠悠地吊在半空中。她縮在焦巖邊上,胳膊還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笑聲從指縫間漏出來,碎成好幾截,邊笑邊往旁邊又蹭了半寸,拿腳尖在焦土上飛快地劃拉了兩下,蹭出一道淺淺的灰印子。
“算了,聊正事,你就打算在這裡躺著?”“天競”收回拳頭,指節一根根鬆開,方才那股子氣焰一截截矮了下去。她垂下手,理了理袖口,目光從面前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掃過,落在她身下那片焦黑滾燙的巖塊上。語氣裡的嗔怒已斂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壓著不耐的無奈,尾音往下沉了沉,倒真有幾分像是在談正事了。
“我就不可能去把那些妖魔鬼怪全突突了,然後讓她們順風順水的走下去吧。”天競說這話時連頭都沒抬,依然用那根沾了灰的食指在焦土上畫圈,語氣散得像風吹散的煙,輕飄飄地落在兩人之間那片灼熱的空氣裡。她頓了頓,指尖在圈子的正中央用力一點,留下一個深黑的坑,才慢悠悠掀起眼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