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接天，黃雲匝地。平沙無垠，隨風委積，高者為陵，凹者為谷。風起則沙飛如霰，簌簌有聲，觸面生疼。氣蒸日爍，蜃氣浮空，遠望若水，近則無有。枯楊朽骨，半埋沙磧，白如霜刃，參差刺目。四望寂無人聲，唯風聲嗚嗚然，如泣如訴，竟日不絕。
二人已在沙海中行了半日。翠翠走在前面，步子輕快，沙地上踩出一串淺淺的腳窩，風一過便被抹平了。她不時踮起腳尖朝遠處張望，額上沁出的汗被風吹乾，又在鼻尖上重新凝成細細的水珠。嬌嬌跟在身後，衣袍下襬沾了一層薄薄的黃塵，每次抬腳都帶起一小蓬細沙。她垂著頭，雙手攥著衣角，嘴唇抿得緊緊的，偶爾抬眼朝前方望一望，又低下頭去，腳下一步不敢稍停。
日頭正毒，沙粒被曬得滾燙，熱浪隔著鞋底直往上透。翠翠回過頭來朝嬌嬌招了招手，晃了晃腦袋，滿臉都是催促的神色。嬌嬌緊趕兩步跟了上去，兩人並肩翻過一道沙梁，身影在蒸騰的蜃氣中晃了兩晃，漸漸融進了遠處那片黃茫茫的沙海里。
“瑤姐姐……”嬌嬌停在一道沙坡半腰，喚了一聲。嗓子被幹渴颳得沙啞，聲音細細的，尾音在風裡打了個顫。翠翠已翻過沙梁，聽見喚聲回過頭來，見嬌嬌落在後頭，便又往回跑了幾步，彎腰去拉她的手。
“可不能讓寧姐姐看笑話哦。”翠翠攥著嬌嬌的手，將她從沙坡上拽了上來。她偏過頭，拿手背抹了一把額上混著沙粒的汗珠，又抬手在嬌嬌肩上輕輕拍了兩拍，拍去她衣上沾的沙土。說罷她鬆開手，轉身又往前走去，步子比方才邁得更大了些，腳下沙地被她踩得咯吱輕響。
沙地驟震，沙粒簌簌滾落。嬌嬌足畔沙面豁然裂開，一隻銅掌破沙探出，五指箕張，徑扣她腳踝，關節磨合，金鐵相軋，銳響刺耳。
嬌嬌面色不變，足下錯步，沙地上旋出半個淺窩，擰腰旋身，腳踝已從銅指縫隙間抽脫而出，只餘褲腳被刮出一道裂口。那銅手一抓落空，五指攥了一掌黃沙。
與此同時，沙包接二連三隆起，銅掌自四面沙中破出，一具具黃銅軀殼從沙坑中僵立而起。翠翠冷眼環視，不退反進，一把扣住嬌嬌手腕，將她往身後一帶。她雙膝微屈，重心下沉，目光掃過當先那具銅人，又掠向側旁兩具正從沙中爬出的銅殼。嬌嬌在她身後穩住身形，抬袖抹去額上沙粒，俯身拾起一塊合手碎石，倒攥掌中，脊背抵住翠翠，呼吸沉緩，眸光如刃，面上只有冷冽的警覺。
“錘他就對了。”天競的聲音從虛空中悠悠傳來，不響，卻字字分明，像是有人湊在近旁低語。那語調懶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揚，在這劍拔弩張的沙場上顯得格外不著調，卻又透著股漫不經心的篤定。聲音散入風中，轉瞬便被沙粒簌簌的響動吞沒了。
“嗯。”翠翠與嬌嬌同時應聲，落在這片劍拔弩張的沙場上，卻不見半分遲疑。翠翠短刀在掌心一轉，刀柄抵入虎口，五指收攏攥緊。嬌嬌將碎石倒握掌中，手腕一翻，石稜朝外，與翠翠背脊相抵，眸光沉定，呼吸壓得極緩極穩，靜待那銅人逼近。
“轟！”沙地猛地一震，黃塵從地面彈起尺許高，又被一股罡風攔腰撞散。一具銅人踏碎沙土，掄起銅拳迎頭砸下。那拳頭足有鐵缽大小，五指攥合處稜角分明，拳鋒過處沙粒被碾得簌簌作響。拳未至，拳風先到，壓得近處沙面往下微微一陷。
翠翠鬢邊碎髮被猛地撩向耳後，衣袍獵獵緊貼身軀。她側身讓開半步，拳鋒擦著肩頭掠過，砸在她方才站立之處，沙地上豁然多出一個深坑，沙土四濺。
“咻咻咻！”破空聲不絕於耳，細密而尖利，如驟雨急至。嬌嬌十指連彈，指尖在日光下翻飛舞動，每一下彈撥都從指縫間迸出一粒碎石。
石子拖著灰白的尾跡，劃破灼熱的空氣，朝銅人關節縫隙與面具眼窩急射而去，密如飛蝗。砂礫打在銅殼上噼啪作響，濺起一簇簇暗黃的火星，幾粒碎石嵌入銅人膝蓋的接縫處，關節轉動時便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她腳邊沙地上已被挖出一排淺淺的小坑，十指沾滿沙土，指節被粗砂磨得發紅。她目光緊隨銅殼的每一次晃動，呼吸細密如縷，彈擊的間隙裡又俯身抓了兩把砂礫攥在掌心，指縫間沙粒簌簌漏下，隨即又揮臂彈出，密不透風。
銅人碎空一拳方落，沙地驚起千層浪。那鐵缽似的拳頭挾著悶雷之聲砸入沙土，直沒至腕，四周沙粒激射如霰，在烈日下閃著點點金芒。
翠翠身如弱柳拂水，足尖在沙面輕輕一點，整個人便似被勁風托起的落花，飄然轉過半圈。她腰間短刃鏘地出鞘，刃身薄如蟬翼，映著天光，竟不見刃身，只見一抹流動的銀線在指間遊走。
銅人一擊不中，臂膀倏地一擰，沙坑中蓬地爆開一團黃霧，那銅拳已帶著旋勁橫掃而至。拳鋒未到，罡風先至，沙地上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溝壑，碎沙打著旋兒往兩側翻卷。
翠翠卻不退反進，身子往下一矮，幾乎是貼著那道橫掃的銅臂滑了過去。她衣袂飄飄間，短刃已自下而上斜撩而出——刃尖劃過銅人臂彎處的縫隙，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錚鳴似古琴斷絃。
一溜火星在那銅臂上濺開，旋即熄滅。銅人渾若不覺，左拳又至，裹挾著漫天飛沙，威勢更勝方才。翠翠腳下踩著細碎步法，在沙地上留下幾枚淺淺的蓮印，身形一轉，竟繞到了銅人身後。
風沙迷眼間，那柄短刃在她掌中翻了個花，刃尖朝下，直刺銅人後頸與脊背相接處的一線縫隙。這一劍無聲無息，快得連沙粒都來不及被刃風擾動。
只聽叮的一聲脆響，銅人驟然回身，右拳恰恰格在刃尖之前。拳刃相交處，一圈氣浪無聲擴散，將四周浮塵推得乾乾淨淨。翠翠虎口一麻，短刃幾欲脫手，人已借力向後飄出三丈開外。
翠翠忽地展顏一笑，將短刃橫在胸前，刃尖遙遙點向銅人眉心。日光落在刃身上，折出一道寒芒，正照著銅人那一雙空洞的眼窩。沙風驟緊，吹得她鬢邊碎髮紛飛如絮，而那柄看似纖弱的短刃，在這漫天黃沙中，竟隱隱透出一股凜冽的殺機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