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靈玉秀:緣起緣滅》第864章 除此一身愚作外 萬般餘事不知他(1)

作者:閔王·24天前

四人愈行愈深。石窟內光線漸黯,天光只在洞口徘徊,再往裡走,便只剩下從窟頂縫隙漏下的幾縷殘光,昏慘慘地照在壁上。甬道狹窄處只容一人側身而過,兩側石壁溼漉漉的,摸上去冰涼滑膩,生滿了暗綠的苔蘚。腳下石階被無數香客踩得光滑如鏡,稍不留神便要打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的土腥氣,混著若有若無的檀香餘燼,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風鈴兒在前頭開路,一手扶著石壁,一手攥著火摺子。火光只照出面前三五步遠,再往前便是一片濃稠的黑暗。她走得極慢,每一步踩實了才敢邁下一步。白鈺袖跟在她身後,呼吸壓得極輕,偶爾抬手擋開從窟頂垂下來的蛛網。樂正綾走在第三個,手裡也捏著一支火摺子,火光從背後照過來,把風鈴兒和白鈺袖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貼在石壁上。洛天依走在最後,腳步最輕,幾乎不出聲,只是偶爾停下來,側耳聽一聽身後的動靜。

石窟越往深處越是寂靜。外頭的風聲、松濤聲、武州川的水聲,到了這裡全都消弭了,只剩下四人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狹窄的甬道里來回碰撞。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石壁上,壁上的佛面便在明暗交替中忽隱忽現,那些或慈或肅的眉目,在跳動的火光裡彷彿微微翕動著,從甬道兩側、從頭頂、從腳下,從四面八方無聲地望著這四個闖入者。

火摺子昏黃的光才探入甬道深處,頭頂便起了一陣簌簌的騷動。那聲響細碎而綿密,初如凍雨敲簷,繼而越聚越稠,從穹頂那片墨黑中一層層壓下來。風鈴兒腳步一頓,腕子一翻,火摺子往上挑高半尺,光暈只來得及掃見一片倒懸的黑影,群蝠倒掛於穹頂,倏然驚醒,萬翼撲騰之聲如潮水漫灌,鋪天蓋地從甬道深處往外湧。翼膜擦過石壁,簌簌如秋葉掃階;爪趾刮過石縫,吱嘎如鈍刀銼骨。

黑壓壓的蝠群貼著四人頭頂掠過,帶起的陰風攪得火摺子搖搖欲滅,壁上佛面在那一明一暗的光影裡急劇閃爍,慈眉與怒目交替浮現,竟似活了。片刻之後,最後一撥蝠影也從洞口竄了出去,甬道重歸沉寂。火苗穩下來,橘黃的光暈重新籠住方寸之地,地上多了幾攤蝠糞,石壁上還殘留著翅翼掃過的印痕。

陰風透骨,從甬道深處無聲無息地滲出來,不辨來路,不見起處,只是驟然間便灌滿了整條石廊。壁上苔蘚掛著的水珠被風一激,簌簌滴落,打在肩頭衣料上洇開幾團暗色的溼痕。風鈴兒只覺後頸一涼,像有人拿冰稜貼著皮膚輕輕劃了一下,那股寒意從領口灌進去,順著脊溝直往下竄。她渾身一凜,肩胛骨猛地收緊,脖頸往領口裡縮了半寸,嗓子裡不由自主地溢位一聲極輕的牙關磕碰。

手裡的火摺子跟著顫了兩顫,焰苗被風壓得一矮,幾乎貼著炭頭蜷成豆大的一點藍光,又在下一瞬重新竄起來,照得石壁上佛面明滅不定。她穩住火摺子,騰出另一隻手搓了搓後頸,掌心在皮膚上來回蹭了好幾把,又將衣領攏緊了些,這才悶悶地從鼻子裡撥出一口白氣。

“咔咔咔咔……”一陣細密而僵澀的響動從甬道深處傳來,如鏽鉸轉門,又如枯骨碾過石礫。那聲響起初極輕極遠,旋即越逼越近,越近越密,在狹窄的石壁間來回彈撞,竟辨不清究竟來自哪個方向。風鈴兒手中火摺子猛地一晃。

石佛脖頸處浮出一圈極細的裂痕,石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佛肩上,又順著衣紋滾到蓮臺上。那顆碩大的佛首緩緩旋過半邊,石胎在轉動中發出咯咯悶響,五官從火光邊緣一寸寸移入光心。

整張木然端凝的面孔正正對著四人。佛眼仍是半闔,佛唇仍是含笑,可那笑意在跳動的火光裡竟像是又深了幾分,如同水面盪開的漣漪,一圈圈往石頰上漾去。窟中陰風驟歇,火摺子焰苗倏地豎直,橘黃的光穩穩照在佛面上,將那抹笑意映得纖毫畢現。

“什麼人!”風鈴兒與樂正綾幾乎同時脫口而出。風鈴兒短刀應聲出鞘,刀身在火摺子映照下泛出一道寒光,她腳下斜踏半步,脊背微弓,刀尖朝前虛指,目光死死釘在甬道深處那片濃稠的黑暗中。

樂正綾將火摺子換到左手,右手往腰間一探,她的聲音在石窟中嗡嗡迴盪,壁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落下幾粒,火摺子在她手中穩如磐石,焰苗紋絲不動。兩人的呼吸聲在狹窄的甬道里格外清晰,卻誰也沒有後退半步。

白鈺袖上前半步,將火摺子舉至肩際,橘黃的光暈越過風鈴兒與樂正綾的肩頭,探入那片濃黑之中。壁上佛面被光一照,齊齊從暗處浮出來,高低錯落,含笑依舊,卻再無一尊轉動。石屑已不再掉落,碎裂的聲響也戛然而止,甬道里驟然靜得只剩火苗嗤嗤的低響與幾人的呼吸聲。

洛天依落在隊尾,身形微側,足尖不經意間碾過地上一粒碎石。石子在鞋底與石階之間輕輕一滾,咯吱一聲,又細又脆,在這片死寂的甬道里便如銀針墜地,聽來格外分明。那聲響在石壁間來回彈了兩匝,旋即便被濃稠的黑暗吞沒了。

“難道看錯了?”風鈴兒將短刀往下壓了半寸,刀尖仍衝著甬道深處,腕子卻已不如方才那般緊繃。她偏過頭,壓低嗓子問了這一句,目光卻始終釘在前方那片黑暗裡。話音落下,她抬起手背揉了揉眼 方才攥刀攥得太緊,指節都有些發僵了。

揉完了又使勁眨了眨眼皮,再睜開時,那尊佛仍舊端坐於龕中,佛首安安穩穩地擱在頸上,五官木然,低眉垂目,與尋常石佛並無半分不同。她將火摺子往前探了探,光暈在佛面上晃了兩晃,佛唇那抹笑意在光影裡似乎又微微一動,待光定住再看,不過是石胎上鑿刻的弧線,千年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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