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靈玉秀:緣起緣滅》第866章 冷泉有水無鷗鷺 空使留名在世間(1)

作者:閔王·29天前

樂正綾手腕輕翻,一截烏沉沉的柺棍自袖口滑出,無聲無息落入掌心。她五指緩緩收攏,攥住棍身中段,棍首三寸處微微一挑,黑暗中只聞一陣極沉極緩的破風聲,那根柺棍便已在她掌中穩穩打了個轉,棍梢斜斜垂向地面,烏光內斂,不露鋒芒。

石佛重拳轟落,拳鋒裹著沉悶的嗡鳴當頭砸下。樂正綾不退反進,足尖在石臺上輕輕一點,身形拔起,衣袂獵獵翻卷。柺棍在她腕間旋開,棍影如潑墨般盪出,烏光劃過之處,空氣被攪得發出嗚嗚低嘯。她抖臂甩腕,棍梢挑抹崩纏,勁力綿綿不絕,柔而不軟,韌而不僵,每一式皆在方寸之間,卻在石佛粗碩的石臂上敲出一串密如驟雨的脆響。

棍影過處,石屑紛飛,那石臂竟被她以巧勁層層疊疊地卸去了力道,拳鋒偏轉,擦著四人頭頂轟然砸入身側石壁,碎巖四濺。她收棍而立,柺棍橫於身前,棍梢兀自微微顫動,火摺子的光落在她握棍的手上,指節分明,穩如磐石。

“躲開!”風鈴兒厲喝一聲,她左手將火摺子叼在嘴裡,右手早已探入懷中,摸出兩枚鴿卵大小的火雷。她腕子一抖,火摺子的焰苗舔過引線,嗤嗤的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急促的弧。她腰身一擰,手臂掄圓,兩枚火雷一前一後脫手而出,拖著兩道暗紅的尾焰,在空中劃過一高一低兩條拋物線,直直朝石佛底座飛去。

“轟!”一團赤金色的熾焰自石佛底座拔地而起,膨如巨球,將整條甬道照得亮如白晝。那光極烈極驟,白花花地潑在石壁上,壁上萬千佛面在同一剎那被映得纖毫畢現,眉目猙獰,唇角扭曲,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中。氣浪排山倒海般碾過石臺,四人衣袍被猛地扯向身後,獵獵作響,鬢髮掃過眼角。

風鈴兒只覺一股灼熱的勁風迎面撞來,胸腔被壓得一悶,腳下碎石被氣浪捲起,噼裡啪啦打在石壁上。硝煙混著石粉瀰漫開來,火摺子的焰苗在氣浪中搖搖欲滅,她抬手將火摺子護在掌心,眯著眼望向那片翻湧的濃煙。

“你還藏了這個?”樂正綾抬起手臂擋開撲面而來的硝煙與石粉,衣袖上已落了一層灰白的碎屑。她在嗆人的煙霧中眯起眼,目光穿過翻湧的塵霧落在風鈴兒還攥著火摺子的那隻手上,又移到她腰間那盤得整整齊齊的鉤索旁。

“沒辦法嘛。”風鈴兒將鉤索尾端在掌心裡掂了掂,指尖撥開繩頭上沾的一粒碎石,又低頭吹了吹鉤爪縫隙間的硝煙餘燼,嘴角微微一翹。那語氣輕飄飄的,尾音還拖了個懶洋洋的彎,倒像是在說忘了帶傘卻碰上一場小雨。

她把鉤索重新繞回腰間,拍了拍手上殘餘的火藥末,抬起眼來,正對上樂正綾那道從硝煙中穿過來的目光,便又眨了眨眼,眉梢輕輕一揚,那神色裡藏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自得,卻又被她壓得極淡極不經意。

“一時半會也上不去了。”風鈴兒仰起頭,將火摺子舉高了些,橘黃的光暈貼著石壁往上攀,勉強照出方才墜落的豁口。那洞口在頭頂十餘丈高處,已縮成一道細長的裂縫,透進來一線極淡極遠的灰白天光,混著仍在簌簌滾落的碎石與塵煙。

先前白鈺袖踏過的石稜大多已崩碎,殘存的幾塊石片犬牙般斜插在溼漉漉的巖面上,壓根無處落腳。她收回視線,火光重新壓下來,攏住腳下這片狹小的石臺,石臺盡頭連著一條窄仄的甬道,黑漆漆地通往前方的空曠處,洞頂滴水聲泠泠不絕。

橐橐的足音在條石上緩緩鋪開,一聲遞一聲,沿著狹長幽深的甬道朝更深處送出去。那石廊年代久遠,路面凹凸不平,千年來被水滴鑿出的淺坑積著薄薄的寒水,每一步落下都濺起極細微的泠泠之響。足音在石壁之間來回彈撞,漸漸混作一片,前聲未散後聲又至,重重疊疊地攪在一處,被這石窟吞進去,又吐出來,竟比方才的死寂更顯空曠,也更顯幽邃。

火摺子的光暈隨著步子微微晃動,將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歪歪扭扭地拖在身後,又被黑暗一口一口地舔去。不知走了多久,足音忽然豁然盪開,不再是貼著耳邊的悶響,而是帶著空空蕩蕩的迴音往高處散去。迎面一股微涼的潮風拂過,吹得火摺子焰苗輕輕一顫,甬道到了盡頭,面前是一片極開闊的黑暗,洞頂的水滴聲在這裡變得疏朗而遙遠,彷彿每一步都在踏入一具沉睡千年的石腹之中。

石窟穹頂陡然拔高,火摺子的光暈只照出方寸之地,餘者盡數隱入沉沉幽暗。四壁斧鑿之痕縱橫森然,苔衣厚積,泛著冷幽幽的暗碧。寒氣自巖縫間滲出,砭人肌骨,潮氣混著石腥撲鼻而來,胸口如壓巨石。腳下巖面坑窪不平,裂隙中滲出千年未涸的寒泉,一滴一答,泠泠有聲,在這片死寂中聽來竟如槌擊心鼓。

空曠將各種聲音盡數吞入,反覆咀嚼後再層層彈回,竟不似自己發出的聲響。火光搖曳,四壁幢幢黑影隨之晃動,彷彿有無數雙眼正藏在光暈不及之處打量四人。

石窟穹頂陡然拔起,火摺子昏黃的光只照出咫尺之地,餘者盡數沒入沉沉幽暗。光暈過處,幢幢石像自暗中浮出,森森列於前路,密密匝匝,層層疊疊,自腳下直排到目力難窮的幽冥深處。每一尊皆是楊璉真迦,或結跏趺坐於蓮臺,或騎虎持杖昂然而立,或斜倚臥榻以手支頤,姿態各異而面目如一。

那石胎雕鏤精微,眉眼畢肖,唇邊一律噙著那抹似笑非笑,懶散散地垂目俯視。火光搖搖曳曳,光影在石面上明滅不定,千百張臉孔便似同時漾開了笑意。近前一尊石像膝下伏著石虎,虎目半開半闔,口銜一截斷骨,不知是人是獸,骨茬子在火光裡泛著冷森森的慘白。四壁沉寂,滴水聲泠泠如更漏,一滴一答,像是這些石像正用同樣的節奏,緩緩地眨著眼。

只是那眼睛裡,不見慈悲,不露嗔怒,唯有盡數的嘲諷。石雕的瞳仁深陷在眉骨投下的暗影中,似看非看,似笑非笑,卻偏偏讓人覺得那目光正不偏不倚地釘在自己身上。不是鄙夷,不是蔑視,就是單純的嘲諷,像是看透了一切把戲之後,連拆穿都懶得的漠然。

千百雙石眼從四面八方罩下來,直把人看得脊骨發涼,彷彿自己此生所有的掙扎與堅持,在這目光裡不過是一場拙劣的戲。風鈴兒被那目光盯得心頭火起,攥緊了火摺子悶頭往前走,腳下步子踩得又急又重,只想趕緊穿過這片石像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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