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徵兆,毫無聲響,那成百上千尊石佛在同一剎那齊齊轉動了頭顱。石頸上簌簌落下細碎的石粉,關節處發出沉悶的咯咯嘎嘎的摩擦聲,在空曠的穹頂下來回彈撞。
火光在那些石雕的眼窩裡一跳一跳地躍動,將深陷的瞳仁映得忽明忽暗。近前一尊石像緩緩抬起石臂,石指一根一根地舒展開來,指節間還掛著斷裂的蛛絲,在半空中微微晃盪。
白鈺袖悚然驚覺,身側一尊石佛抬起巨掌,五指張開如山嶽傾頹,裹著沉悶的風壓當頭罩下。她不待回身,足尖已在溼滑的石板上旋開半匝,身子如弓弦驟松,倏地向後滑出尺餘,那石掌擦著她胸前衣襟拍落,砰然一聲,碎石四濺,方才立足的石板豁然裂開數道深痕。
她藉著這一閃之勢,不退反進。足跟在身後碎石上輕輕一磕,卸去後滑的餘力,隨即腰胯一沉,勁自湧泉透膝貫胯,整條脊骨節節貫穿。她身形微晃,衣袂翻卷間已閃至那尊石佛胯側,腳下一錯,右足斜斜踏入石佛兩足之間的空隙。
這一下不偏不倚,正踩在石佛重心轉換的死角。隨即她翻腕探手,五指輕飄飄地按在石佛揮出的前臂上,借對方前衝之力,往斜下方一帶,那石佛本就重心前傾,被她這一牽一引,整條石臂收勢不及,轟然砸入身側另一尊石像的肩頭,兩尊龐然大物撞作一團,碎石紛飛,石屑簌簌如雨。她早已撤步退開,身法輕靈,面上毫無波瀾,唯有指尖還殘留著石面粗糲冰涼的觸感。
另一側,洛天依身側風聲驟緊。她面色不改,纖細的身形往側旁微微一晃,整個人如被風托起的落葉,無聲無息地貼著地面滑出數尺,足底在石板上擦過一道極輕的沙響。
一尊石佛的重拳擦著她的耳廓砸落,拳風撩起她鬢邊碎髮,轟然搗入身後石壁,巖面應聲裂開一片蛛網般的碎紋。她腰身輕折,單膝點地,左手五指撐住溼冷的石面,穩住了身形。
旋即她借勢而起,足尖在地面一旋,擰腰翻身,衣袂翻卷間已掠至另一尊石佛身後。她右掌一翻,五指併攏,指尖裹著破風的勁道,精準地切入石佛膝彎的接縫處,腕子輕旋,指節在石隙間一撬一挑,撬出一小塊碎石。
那石佛關節處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膝頭一滯,整個龐大的身軀晃了兩晃,重心偏移,重拳便偏了方向。洛天依一擊得手,也不戀戰,足尖輕點,倒掠而回,落在白鈺袖身側,衣袍緩緩垂落,氣息平穩,唯有指尖還沾著幾粒石屑。
可那石佛雖被撬去膝頭碎石,關節處卻無半分滯澀。那窟窿裡只是黑漆漆的空洞,竟不見內部結構。旋即周遭碎石簌簌倒流,碎屑自行填入缺處,石面轉瞬彌合如初。石佛毫不停頓,重拳又至,拳風壓得洛天依鬢髮盡向後掠。
她側身避過,石拳擦過肩頭砸入身後石壁,砰然巨響,巖面又添新坑。她擰腰倒縱,落在白鈺袖身側,蹙眉望去,方才被她以掌刀切入的接縫已平整如新,連一道細紋都尋不著了。
白鈺袖掣劍在手,劍身自鞘中滑出,發出一聲極清極冷的輕吟。那劍窄而長,刃薄如紙,火光映在劍身上流轉不定,如秋水橫空。她手腕微沉,劍尖斜指地面,腳下已錯開半步,脊背微弓,整個人如滿弓之箭,蓄勢待發。
風鈴兒握住匕首,五指收攏,刀柄穩穩抵入虎口。那匕首不過巴掌長短,刃口卻磨得極利,寒芒在火光中一閃即斂,被她壓得極低極穩。她肩頭微側,重心下沉,匕首倒握掌中,刃尖朝外,目光沉定,呼吸壓得極緩極勻,只待石佛再近一步。
樂正綾將柺棍往地上一頓,棍尾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她也不急著上前,只是將棍身斜斜架在肩頭,歪著頭打量那尊正揮拳砸來的石佛,舌尖在腮幫子裡頂了頂,眉梢微微一挑。待那石拳離面門不過三尺,她才倏地一矮身,整個人從石臂下方滑了過去,柺棍在掌中旋開,棍梢如靈蛇吐信,接連點在石佛腕部與肘彎的接縫處,火星四濺。
洛天依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繞至石佛身後,裙裾被氣浪撩起一角,又輕輕落下。方才那一掌切入石佛膝彎,碎石自行復原的景象還在她腦中盤旋,此刻便不再硬攻,只是藉著石佛轉身的空當,在它胯下與足踝間騰挪閃避,十指連彈,將先前握在掌中的那幾粒碎石彈出。
石子精準地射入石佛關節縫隙,雖不能傷其分毫,卻叫那石佛每次邁步都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節奏一亂,拳勢便失了準頭。她歪著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那石佛自行彌合的膝頭,輕輕嘖了一聲。
又是一番鏖戰,石窟中碎石遍地,石粉瀰漫。那成百上千尊石佛不知疲倦地輪番上前,四人在石像間穿梭騰挪了不下半個時辰,臂膀痠麻,氣息漸粗。
樂正綾以柺棍拄地,棍尾在石板上滑開寸許,發出極輕的嗤響。她脊背微躬,胸口劇烈起伏,額上汗水順著鬢角淌下,在下頜匯成一顆珠子,啪嗒落在腳邊碎石上。喘息之間,她將柺棍換到左手,甩了甩右腕,骨節嘎巴響了兩聲,抬眼朝前頭掃了一遭,舌尖在腮幫子裡頂了頂,嗤地吐出一口濁氣。
洛天依背靠一尊被擊碎的石佛殘骸,雙腿微微打顫,索性往那殘破的蓮臺上一坐。她低頭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指尖,方才以指掌硬撼石佛關節,此刻十指酸脹難忍,指節上幾道被石稜劃出的血痕還滲著血珠。她將手在衣襬上蹭了蹭,又抬起來湊到眼前端詳了片刻,眉頭輕輕一蹙,隨即又鬆開,只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白鈺袖將長劍橫於膝上,劍身沾了一層灰白的石粉。她背靠一根鑿痕斑駁的石柱,肩頭抵著冷硬的巖面,借這片刻喘息調勻呼吸。汗水沿著脊溝緩緩淌下,後背衣料已被洇溼大片,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她闔上眼,深吸一口冷冽的石窟潮氣,再睜眼時,眸中倦意已被壓下大半。她抬起手背拭去劍身上沾的石粉,指腹沿著劍脊緩緩抹過,動作不疾不徐,彷彿這片刻的擦拭也是一種休息。
風鈴兒雙手撐著膝蓋,腰彎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汗珠從額頭一顆顆滾落,滴在腳邊碎石上,洇出幾點深色的溼痕。火摺子被她擱在腳邊,焰苗已矮了半寸,炭頭上積了一層灰白的餘燼。
她喘了好一陣才直起腰,將匕首插回腰間,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掌心蹭下一片灰黑的石粉。她朝其餘三人望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被一陣急促的喘氣堵了回去,只好擺擺手,又彎腰把火摺子撿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