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石佛愈戰愈多,無窮無盡。每一尊被擊碎的佛身不等碎石落地,斷口處便自行彌合,碎石簌簌倒流,石臂重續,佛首復歸肩頭,眨眼間又完好如初。那些碎裂的石塊落地後竟自行拼湊,一化二,二化四,從滿地碎石中又掙扎著立起新的石佛。
穹頂下的石像非但不見減少,反倒越打越密,層層疊疊,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一眼望去,火光所及之處盡是幢幢石影,法相森森,佛面含笑,不知疲倦,不知痛楚,只是不可阻擋地朝四人壓來。
風鈴兒將嘴裡混著石粉的唾沫狠狠啐了出去。那口帶著血絲的唾沫啪地砸在最近一尊石佛的腳面上,沿著石趾緩緩往下淌。她抬腳在石板上碾了兩碾,又抬手拿手背狠狠蹭過嘴角,蹭下一道灰黑的印子,那把匕首在她掌中打了個轉,重新抵入虎口,她盯著面前那片無聲壓來的石佛,牙關緊咬,太陽穴上青筋突突跳了兩跳。
白鈺袖凝神以待,劍上寒芒流轉,映得她眉目間一片清冽。那劍刃在激戰後的餘韻中微微發顫,細如蜂翼振翅,嗡嗡輕吟之聲不絕於縷。劍氣蓄於刃尖,吞吐不定,將吐未吐,只在她腕間方寸之地盤旋往復。近處一尊石佛剛剛舉起石臂,指節尚未攥攏,劍尖便已遙遙指向其腕間接縫,氣機牽引之下,那石佛的動作竟微微一滯。她腕骨穩如磐石,呼吸壓得極沉極緩,只待那石佛接縫處綻開一道裂隙。
洛天依背靠著那尊碎裂的石佛殘骸,雙腿仍在微微發顫。方才以指掌硬撼石佛關節,此刻十根手指皆在發脹,指節上幾道被石稜劃出的血痕正往外滲著細密的血珠。她低頭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指尖,翻過來覆過去端詳了片刻,眉頭輕輕一蹙,旋即又鬆開。她從懷裡抽出一條帕子,不緊不慢地纏在右手掌間,將帕角掖進虎口,拿牙齒咬住另一頭用力一扯,繫了個結。隨後她活動了一下被纏緊的手指,骨節咔嚓輕響了兩聲,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從那殘破的蓮臺上站起身來。
樂正綾將柺棍往地上一頓,棍尾磕在石板上,火星濺起一粒,又轉瞬熄滅。她雙手各攥住柺棍一端,往相反方向一擰。棍身中段咔嗒一聲輕響,棍身內部那截烏沉的管壁一層層往外旋出,每一節彈出便自行扣緊,片刻之間已從柺棍長短延展至七尺有餘。
她左手攥住槍桿中段,右手在槍尾輕輕一按,槍頭從另一端嗤地彈出。那槍頭窄而薄,刃口泛著冷幽幽的烏光,與槍桿渾然一色。槍尖下方綴著一縷暗紅的纓子,在石窟陰冷的空氣中微微拂動,如一抹凝固的血痕。
“三。”樂正綾壓低了嗓子,將第一個數字從齒間穩穩遞出。長槍橫於膝上,槍尖那縷暗紅纓子在她鼻息前微微拂動。她抬眸掃過前方越聚越密的石佛,嘴角那道懶散的弧尚未褪盡,瞳仁裡卻已是一片冷冽的清光。
“二。”風鈴兒接過這個數字,匕首在掌中轉了個花,刀柄重新抵入虎口。她脊背微弓,後腳跟已從石板上抬起半寸,全身重量落在前腳掌上。石粉從她鬢角簌簌落下,她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最近那尊石佛膝彎處方才被她鑿出的淺坑。
“一。”白鈺袖將這個數字念得極輕極穩,如劍刃劃過冰面。劍尖微微上揚,劍氣蓄於刃口,嗡嗡輕吟。她腕骨穩如磐石,呼吸壓得極沉極緩,指腹在劍柄上輕輕摩挲了一匝,腳下已錯開半步,劍尖對準了那道尚未合攏的細縫。
“動!”四人的聲音在這一刻匯作一處,在穹頂下炸開。四道身影如四支離弦之箭,從石臺上同時暴起。樂正綾長槍當先,槍尖抖開一圈烏光,接連點在三尊石佛的腕間接縫處,火星迸濺。風鈴兒貼地掠出,匕首專挑石佛膝彎與足踝的裂隙,一刀切入便是一撬一別。
白鈺袖長劍破空,劍光如匹練般劈入風鈴兒鑿開的縫隙,石屑紛飛間,那石佛膝頭終於炸開一道深痕。洛天依在三人之間穿梭,十指連彈,碎石疾射而出,精準地填入每一處石佛關節的凹槽,叫那些石佛舉臂邁步皆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四道身影交錯突進,衣袍在石像間獵獵翻卷,在那片無聲壓來的石佛浪潮中,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豁口。
“轟!”震天一聲巨響,四壁驟然一顫,穹頂碎石簌簌墜落如雨。石臺上那成千上萬尊石佛被衝擊波掀得東倒西歪,前排幾尊當先炸開,碎石凌空迸射,砸入後排石佛堆中又撞倒一片。硝煙混著石粉翻湧如沸,火光在其中明明滅滅,將穹頂映得忽紅忽暗。
那尊最大的石佛晃了兩晃,膝彎處被炸出一道半尺寬的豁口,碎石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龐大的佛身緩緩傾斜,轟然撞上身後那層層疊疊的石佛陣列。只聽一陣密如爆豆的碎裂聲連綿炸響,石佛你推我撞,多米諾骨牌般依次傾倒。
法相莊嚴的面孔砸在石板上,佛首崩裂,石臂折斷,揚起漫天灰白的塵霧。待硝煙漸散,穹頂之下碎石堆積如山,四人早已趁亂掠向地宮深處那道若隱若現的側門,衣袂破空聲在空曠的黑暗中漸去漸遠,只餘下滿地狼藉的石塊與猶在簌簌滾落的石屑。
四人還未來得及喘息,眼前那片尚未散盡的硝煙陡然被撕開一道裂隙。一張摩訶迦羅面具從黑暗中浮現,青面獠牙,三目圓睜,眉心豎目直直瞪視,銅鑄的獰相在昏暗的火光中泛著冷幽幽的暗芒。
面具之後,一道拳鋒已破空而至,那一拳中彷彿有千百張面孔,貪嗔痴怨、愛憎會、求不得,諸般妄念如沸粥般翻湧不休,壓得近處空氣嗡嗡顫鳴。四人心頭同時一凜,腦中雜念紛至沓來,彷彿被這一拳勾起了心底最深處的執念與恐懼。
風鈴兒齒尖猛咬下唇,劇痛逼得她搶回一瞬清明,腳下已朝側旁撲出。白鈺袖劍身橫擋,劍脊與拳風相觸,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樂正綾長槍斜挑,槍尖點向面具眉心豎目,洛天依貼地疾退,碎髮被拳風撩得盡向後掠。那一拳擦著四人之間砸入身後石壁,巖面轟然炸裂,碎石四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