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為什麼不去死。”那聲音從摩訶迦羅面具後透出來,如鏽鋸碾過骨茬,粗糲而乾澀。話中唯有厭棄,彷彿眼前這四個還在呼吸的人,本身便是一樁礙眼的存在。
面具上三隻圓睜的怒目直直罩住四人,眉心豎目幽光流轉。方才那一拳砸入石壁的餘響還在穹頂下來回彈撞,碎石從豁口處簌簌滾落,砸在石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音。
“天天讓別人去死,你怎麼不去啊。”風鈴兒單手撐地翻身而起,石粉從衣袍上簌簌抖落。她將匕首往掌心一扣,揚起下巴,衝著那張摩訶迦羅面具揚聲道。嘴角還掛著方才咬破嘴唇滲出的血絲,語調卻挑得又高又亮,在這片死寂的穹頂下便如一瓢滾油潑入冰水,刺得滿壁迴音都在嗡嗡打顫。
“去死。”面具後吐出這兩個字,如斷頭刀落。二字尚未落地,拳鋒已至。這一拳比方才更沉更猛,五根銅鑄的指節攥合處泛著暗沉沉的烏光,拳風過處空氣被擠壓出一聲尖銳的嘯響,直直搗向風鈴兒胸口。風鈴兒瞳孔驟縮,不退不避,匕首在掌中一橫,刃口朝外架了上去。
鐺的一聲,金鐵交鳴炸裂在石壁之間。匕首與銅拳悍然相撞,火星如碎星迸濺,映得風鈴兒半邊面龐倏明倏暗。她雙臂劇震,那股沉猛的力道自刃口貫入,沿腕骨一路竄至肩胛,虎口如遭電擊,整條臂膀痠麻難當。腳下石板吃不住這股巨力,豁然裂開兩道深紋,曲折如蛇,自她足底一路蔓延至石臺邊緣,石屑簌簌滾落深淵,許久才傳來極細極遠的迴響。
白鈺袖的長劍自斜側無聲遞出,劍刃切開昏暗的空氣,劍尖一點寒芒直取摩訶迦羅面具眉心那道豎目。這一劍角度刁鑽,去勢雖快卻無半點破風之聲,只在劍尖距豎目不過三寸時,那銅鑄的怒目深處才驟然映出一點極細極亮的劍光。
面具後的拳勢應聲一滯,那拳硬生生頓在半空,拳鋒上裹挾的嗔痴妄念被這一劍逼得微微一散,那張青面獠牙的銅臉竟像是吃痛般偏了半寸。
風鈴兒趁這半瞬抽刀側身,匕首從拳下倏然滑出,整個人借勢往旁側一擰,那一拳擦著她肩頭轟入身後地面。石板上豁然多出一個拳坑,碎巖四濺,幾片鋒利的石屑擦過她臉頰,劃出兩道極細的血痕。
樂正綾長槍一抖,槍尖那縷暗紅纓子在空中劃開一道弧。她不與那拳鋒正面對撼,而是側身滑步,槍桿貼著腰際旋開半匝,槍尾自下而上挑起,如一尾烏魚從深水中驟然翻身。槍尖避開面具正面三目,專挑面具邊緣與頸側銅殼的接縫處,一啄即收,一點即走,瞬息間已連刺七槍。
火星在接縫處次第迸濺,那面具雖未破損,卻被這七槍逼得連連偏頭,拳勢散亂,再難鎖定風鈴兒的身形。樂正綾收槍而立,槍尾在石板上輕輕一頓,纓子兀自顫動不休。她歪著頭,舌尖在腮幫子裡頂了頂,長槍橫於身前,目光沉沉。
洛天依身形一晃,已借那碎巖迸濺之勢滑出數尺。她不與前方法相正面對峙,足尖在滿地碎石間輕點疾掠,殘影在昏暗火光中拖出一道曲折的弧。繞至那張摩訶迦羅面具側後方時,她右掌一翻,五指間不知何時已扣了三枚從地上拾起的石屑,腕子輕震,石屑破空彈出,分取面具頸側、耳後與顱頂三處接縫,去勢細密而刁鑽。
石屑撞上銅殼,發出三聲極輕極脆的叮響,雖未能鑿穿那層銅皮,卻叫那面具猛然一晃,頸骨處發出刺耳的嘎吱聲,拳鋒擦著風鈴兒的衣角偏開半尺,轟然砸入石壁。洛天依一擊得手,也不戀戰,足尖輕點倒掠而回,落在樂正綾身側,抬手理了理腕上纏著的帕子。
他吃了痛,嗔怒勃然而發。肩頭聳峙,銅殼下吐息濁重如牛喘,頸側被樂正綾槍尖點過的接縫處嘎吱作響,整具軀殼似在這股怒焰中又脹大了幾分。五指攥合,骨節咯咯有聲,拳背上青筋虯結暴起。
那張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上三目齊睜,眉心豎目幽光暴漲,整張面具泛起一層暗沉沉的赤銅之色,似被無形烈焰燒透了半邊。穹頂之下氣機沉墜,火摺子焰苗被壓得緊貼炭頭,只餘豆大一點藍芒。他緩緩轉過頸項,三隻眼一一掃過四人,目光黏稠如沸蠟,所過之處胸口窒悶,彷彿一隻無形的手正攥住心臟,緩緩收緊。
黑氣如潮,自他周身竅穴間噴湧而出,滾滾壓來。那黑氣濃稠如墨,翻湧間隱約可見無數張扭曲面孔在其中浮沉,無聲嘶嚎。方一觸到四人身前尺許之地,便似活物般黏附上來,纏上劍刃,裹住槍尖,沿著匕首刃口往上攀爬。一股陰寒刺骨的力道順著兵刃倒灌而入,掌中真氣竟不受控制地往外傾瀉,彷彿那黑氣中藏著無數張貪婪的口,正伏在真氣上吮吸。
白鈺袖劍身一振,將纏上來的黑氣震散,劍刃上已凝了一層薄薄的寒霜。樂正綾槍尖纓子被黑氣撩過,那縷暗紅霎時黯了三分。風鈴兒匕首倒轉,以刃柄敲開一團迎面撲來的黑氣,虎口被震得發麻。洛天依指尖彈出兩粒碎石,石子沒入黑氣,如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四人被震飛,如斷線紙鳶,齊齊跌飛出去。脊背撞上石壁的悶響、肩頭擦過石板的刮擦聲、長槍拄地撐住身形的金鐵交鳴、額頭磕上石臺邊緣的脆響,在同一剎那混作一團。火摺子脫手滾落,焰苗貼著炭頭搖搖欲墜。暗紅的血跡四處濺落,石板上、劍柄上、槍桿上、衣袍上,斑斑點點,狼藉一片。四人伏在碎石之間,喘息粗重而急促,血從虎口、從唇角、從額角淌下來,匯入滿地碎石縫隙,被那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得忽紅忽黑。
“所以你們兩個走這麼快乾什麼。”那聲音自黑氣深處悠悠傳來,不急不緩,尾音微微上揚。話音未落,黑氣之中兩點金芒驟亮,起先只如螢火微光,旋即灼灼如融金,將周遭翻湧的黑氣都鍍上了一層顫巍巍的金邊。
黑氣撞上這道目光,竟如雪向火,嗤嗤作響,翻湧倒卷,貼著地面潰散開去,露出其後一道修長的人影。那人衣袍獵獵,周身三尺之內纖塵不染,一雙金色的眸子在昏暗中灼灼如炬,恰好整以暇地望著樂正綾和洛天依。
黑氣潰散之處,殘破蓮臺之上,立著一個少女。左手持儺面,木胎朱漆斑駁,獸口銜環,獠牙外露,猙獰中透著一股蒼拙古意。右手握一柄金色古劍,劍身寬闊,兩面鐫雲紋古篆,金光流轉間映得周遭石壁都染了一層暖融融的琥珀色。她將儺面往臉前一覆,旋又移開,露出一張清秀容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