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桃,你怎麼來了?”樂正綾將長槍往地上一頓,槍尾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她歪著頭,目光越過那片尚未散盡的薄薄黑氣,落在蓮臺上那手持儺面的少女身上。方才激戰中緊攥槍桿的手指一根根鬆開,又重新握緊。唇角那道慣常的散漫弧度浮了上來,語調裡驚詫與欣喜各佔一半。
“我不來,誰救場?”星塵將儺面往腰間一掛,揚了揚下巴。那柄金色古劍在她掌中挽了個劍花,金光在昏暗中劃出一道亮弧,旋即被她反手收入鞘中。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儺面朱漆碎屑,嘴角微微一翹。話音裡半是打趣,半是理所當然,倒真像是在替這四人收拾爛攤子。話未落定,她抬腳從蓮臺上輕躍而下,衣袂翻卷間已落在樂正綾身側,伸手在她肩頭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她臉上那點玩笑的神色尚未散盡,眉眼間便已換了另一副神情,笑意猶存,目光卻沉了下來。她抬手拭去頰邊沾的一抹黑氣殘痕,指尖在衣襟上蹭了蹭,環顧四人,嗓音壓得比方才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在這空曠的穹頂下盪開一圈極細微的迴響。
“騰簡之形如熊,以不吉之物為食。”星塵將那儺面往臉前一覆,木胎朱漆的獸口正咬住她下半張臉,只露一雙灼灼金眸。話音透過儺面傳出,憑空添了幾分甕聲甕氣的蒼拙古意。她右手一翻,金色古劍嗆然出鞘,劍身雲紋在昏暗中次第亮起,金光流轉間已仗劍踏步而出。
劍勢渾不似方才白鈺袖的清靈凌厲,也不似樂正綾的刁鑽迅捷,其勢沉、重、拙,每一劍斬出都如熊羆揮掌,劍刃過處黑氣被碾得支離破碎,連同那滿地碎石都被劍風掃得滾向兩側。她足下不停,直直朝那摩訶迦羅面具逼去,儺面獸口大張,彷彿正要將這片不祥之氣一口一口吞入腹中。
“您是……”白鈺袖的目光落在那柄金色古劍上,劍身雲紋古拙,金光流轉間映得她眉目間一片明暗不定。那劍的形制、那雲紋的走勢,竟讓她覺得說不出的眼熟,彷彿曾在某幅泛黃的畫像上見過,又像是幼時聽過的某個故事裡隱隱約約提過一柄這樣的劍。
她嘴唇翕動了一下,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從何問起,只是微微蹙著眉,視線緊跟著那劍光在昏暗中劃出的一道道金弧。那劍光擦過她的瞳孔,像是也擦過了一段被塵封了很久很久的記憶,只留下一抹隱隱的灼痕。
“琅嬛閣閣主,星塵。”她抬手將儺面摘下,露出一張清秀而端然的面孔。話音落地,她將儺面往腰間一掛,反手收劍歸鞘,金光在昏暗中一閃即斂。隨即她負手而立,目光越過四人,落在那摩訶迦羅面具上,眉目間已無半分方才的玩笑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穩的從容。那柄古劍雖已入鞘,劍柄上殘留的雲紋仍隱隱泛著餘溫般的暗金色澤。
“多謝您照顧鈴兒。”白鈺袖將長劍往身側一頓,劍尖抵住石板,撐住自己還在微微發顫的身子。她喘息未平,肩頭的衣料被方才那一拳的氣浪撕開一道裂口,露出底下被石屑劃出幾道血痕的皮膚。饒是如此,她仍是朝星塵端端正正地欠身施了一禮。
那語氣裡不單單是客套,更透著幾分實打實的感激,只是話到後半句,嗓子裡的沙啞便壓不住了,尾音微微發顫,倒讓這份謝意顯得愈發懇切。
“客套話待會再說。”星塵將那儺面往臉上一扣,木胎朱漆的獸口正咬住下半張臉,只露一雙灼灼金眸。話音透過儺面,甕聲甕氣,卻乾脆利落,人已仗劍掠出。身後衣袍獵獵翻卷,直直朝摩訶迦羅面具逼去。
“顯著你了。”樂正綾將槍桿貼腰一旋,槍尖那縷暗紅纓子順勢甩開半匝,如一抹凝而未滴的血珠劃過昏暗。她足下不停,衣袂獵獵翻卷,人隨槍走,已緊綴星塵身側。
“鈴兒。”白鈺袖直起身,劍柄在掌中穩穩轉了一匝,五指重新收攏握緊。她深吸一口氣,胸腔中那股翻湧的氣血被壓了下去,拎劍跟上,步履已穩。
“嗯。”風鈴兒將手背從嘴角蹭過,那道被石屑劃出的血痕被蹭花了半截,殘紅染在指節上。她將匕首在虎口上磕了兩磕,刃口與骨節相碰,發出兩聲極輕極脆的金屬顫音。也不答話,只是咧嘴笑了一聲,那笑意從乾裂的唇縫間擠出一道弧,眼底的倦意還掛著,卻已拎著匕首大步跟上。
洛天依不聲不響,已悄然繞至側翼。她身形輕靈,足尖在碎石間幾點幾掠,衣袂只微微掀動一隙便又垂落,連一絲多餘的聲響都未曾帶起。待停步時,指尖又扣上了幾粒碎石,石子在指縫間輕輕碾轉,稜角硌著之前被石稜劃破的傷口,她也不理會,只是微眯著眼,目光從側後方鎖住了那張摩訶迦羅面具。
白鈺袖與風鈴兒一前一後掠至星塵身側,樂正綾槍尖纓子已在星塵右後方停定。四人方才的散亂與疲憊,被這一句話齊齊拂去,重又聚攏在星塵身後,衣袍各自獵獵翻卷,兵刃寒芒在昏暗中次第亮起。
楊璉真迦左臂橫掄,銅鑄的小臂格住白鈺袖劈空而來的長劍,劍刃與銅殼相撞,錚然銳響。未及收勢,右側陰風已至,風鈴兒匕首如靈蛇吐信,專挑他脅下銅甲接縫處遞來,刃尖在火光中閃出一縷寒芒,逼得他擰腰撤步,堪堪讓過。腳下尚未立穩,迎面又聞破空之聲。
洛天依的三粒石子飛襲面門,他巨掌一揮將石子盡數拍飛,石屑在銅指間炸開。不料下盤勁風又起,樂正綾長槍貼地掃至,槍桿裹著沉猛的力道,正中他小腿接縫處,銅殼震得嗡嗡發顫,他膝頭一軟,身形晃了兩晃,單膝轟然跪地,石板應聲裂開一片蛛網般的碎紋。
金燦燦的劍光迎面撲來。那劍光極盛極烈,劍身雲紋次第亮起,如日珥噴薄,將整片穹頂映得纖毫畢現。楊璉真迦單膝跪地未起,舊力已竭,新力未生,倉促間只得將雙臂交叉往上一架。星塵連人帶劍已斬至面門,儺面後金眸灼灼,古劍劈在銅臂之上,登時炸開一團刺目的金芒。
那銅臂被劈出裂痕,裂縫從腕部直竄至肘,碎銅如枯葉般簌簌剝落。他龐大的身軀向後一仰,面具上的青面獠牙被這股磅礴劍氣劈得嗡嗡亂顫。星塵借這一斬反震之力旋身落地,劍尖斜指地面,儺面後的呼吸平穩如初,只是那雙金眸愈發明亮了幾分。
黑氣自他碎裂的銅臂中噴湧而出,濃稠如墨,翻湧若沸。那黑氣越聚越濃,越擴越廣,轉瞬間便將楊璉真迦整個人裹在其中,連那張青面獠牙的摩訶迦羅面具也被黑氣吞沒,只餘下一團翻湧不休的墨色。待樂正綾長槍刺至,黑氣已被一槍洞穿,卻空無一物。
石板上只餘下幾片碎裂的銅殼,他方才跪地處空空蕩蕩,連腳印都未曾留下。穹頂下重歸死寂,只有滴水聲泠泠不絕。星塵收劍而立,儺面後金眸緩緩掃過那片黑氣消散之處,眉間微微一蹙,劍尖在金芒映照下猶自吞吐著不定的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