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他不是已經嚥氣了嗎，怎麼還詐屍了？”風鈴兒彎腰拾起地上一片碎裂的銅殼，在掌心裡翻了兩翻。銅片邊緣參差，還殘留著黑氣侵蝕過的暗沉痕跡，指尖一蹭便簌簌落下細灰。
她將銅片往石板上啷噹一擲，直起腰來拍了拍手，扭頭望向楊璉真迦方才跪地處那片尚未散盡的黑氣，眉頭擰作一團。
她嘴角那道被石屑劃破的血痕還掛著乾涸的血痂，說話時牽動傷口，嘶地吸了口涼氣，又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火摺子在她另一隻手中微微晃動，焰苗已矮了半截，炭頭上積了一層灰白的餘燼，她將火摺子往洛天依手裡一塞，騰出手來按了按自己還在發麻的右肩，骨節咔嚓響了一聲，便又擰著眉頭去看那片黑氣。
“別碰。”星塵伸手一把握住風鈴兒的手腕，將她正要拾起的第二片銅殼從指尖輕輕奪下，擱在一旁石臺上。儺面已摘，那張清秀的面孔上眉頭微蹙，瞥了一眼風鈴兒指尖上沾的黑灰，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裡那片銅殼。
銅片邊緣的暗沉痕跡還在微微蠕動，像是活物般往她指縫間鑽了鑽，她指尖金芒一閃，那黑氣便被逼得嗤嗤消散。她將銅殼翻過一面，指腹抹去表面殘存的黑漬，沉聲補了一句。
“哦，好吧。”風鈴兒訕訕地將手縮回來，指尖在衣襬上蹭了兩蹭，把沾上的黑灰蹭掉。她歪著頭又瞥了一眼石臺上那片銅殼，銅片邊緣的暗沉痕跡已不再蠕動，像是一小攤死水被曬乾後殘留的汙漬。她把兩手往身後一背，十根指頭在背後互相絞了絞，又鬆開，腳尖在石板上無意識地碾了兩下，便不再去碰。
“尸陀林。”星塵將那枚殘片擱回石臺，指尖在暗沉痕跡上輕輕一碾，金芒閃過，黑氣便徹底消弭。她直起身，將儺面摘下掛在腰間，那張清秀面孔上的笑意已悉數斂去，只餘下沉沉的凝肅。
她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風鈴兒還在衣襬上蹭來蹭去的手指，又掠過白鈺袖微微發顫的劍尖、樂正綾斜倚在長槍上的肩頭、洛天依指縫間還沾著石粉的細碎傷口，最後落在那片尚未散盡的黑氣上。
白鈺袖將長劍緩緩垂下，劍尖抵住石板，腕子仍在微微發顫。她沒有開口，只是抬起那雙清冽的眼，望向星塵。方才那一番話落在她耳中，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還在心頭一圈圈盪開，面上卻已恢復了一貫的沉靜，只是攥著劍柄的手指又往裡收了半分。她微微側過頭，目光掠過地上那攤黑氣消散後殘留的暗色痕跡，又抬起來落在星塵面上，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等著星塵說下去。
“怎麼了，無相城的後人？”星塵將古劍收入鞘中，轉過身來正對白鈺袖。她歪著頭，那雙金色眸子在白鈺袖面上停了一息，從她微微發顫的劍尖一直看到她翕動了半天卻終究沒說出話的嘴唇。
白鈺袖聞言，指尖在劍柄上倏地一顫。她抬起眼望向星塵，那雙清冽的眸子裡翻湧著幾分無從言說的震動。她嘴唇又翕動了一下，想問什麼，卻終究沒有出口，只是眉心那道淺淡的蹙痕又浮了上來，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放心，我知道的比你多。”星塵將儺面往腰間掛了掛，拍了拍手上沾的朱漆碎屑。她收回目光，轉身朝那片尚未散盡的黑氣走去，衣袍在身後盪開一道利落的弧，只留給白鈺袖一個從容的背影。
“走吧，出去再說。”星塵抬手理了理鬢邊被撩亂的髮絲，目光在昏暗中掃過四人，在白鈺袖眉間那道尚未散盡的蹙痕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轉身，邁步朝甬道深處走去。
“讓你裝完了。”樂正綾雙手各攥槍桿一端，反向旋擰，槍身內部機括咔嗒輕響，那截烏沉的杆身節節回縮，槍頭嗤地沒入尾端，轉眼已縮回柺棍長短。
她隨手往肩頭一搭，棍尾在肩胛骨上輕輕磕了一下，歪過頭朝風鈴兒揚了揚下頜，邁步跟上星塵。腳下碎石被踩得咔嚓輕響，肩頭柺棍隨步伐微微晃盪，那縷暗紅纓子從棍尾垂下來，在她肩後一搖一擺。
風鈴兒彎腰撿起地上那支焰苗已矮了半截的火摺子，吹了吹炭頭上積的餘燼，橘黃的光暈重新攏住方寸之地。白鈺袖將長劍收入鞘中，劍格與鞘口輕輕一磕，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金鐵之音。
洛天依從石臺上跳下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石粉，小跑兩步跟在最後。幾人的身影在甬道盡頭漸次模糊，火摺子的光暈在黑暗中晃了兩晃，便被石窟深處那股潮溼的寒氣吞沒了。
“楊桃，你知道了什麼？”樂正綾將柺棍從肩頭取下來，往地上一頓，棍尾磕在石板上，濺起一粒火星。她歪著頭，舌尖在腮幫子裡頂了頂，嗓音裡方才激戰殘留的沙啞還沒褪乾淨，倒讓這份隨意裡透出幾分認真的追問。
“他某種程度上已經人不人鬼不鬼的了。”星塵腳步未停，抬手撥開垂在甬道上方的一縷枯藤，藤蔓應聲而斷，碎屑簌簌落在肩頭，被她輕輕撣去。她微微偏過臉，側臉的輪廓在火摺子昏黃的光暈裡明滅不定。
“一個前元的傢伙，活了幾百年到現在，你不覺得很離譜嗎？”星塵步履微頓，聲如斷金。甬道陰風拂面，撩起她鬢邊碎髮。她負手前行，衣袍被風灌滿，獵獵作響，語調沉而穩，如斷碑傾覆，在這片幽邃的黑暗中一字一字地碾過去。身後幾人手中火摺子的焰苗被風壓得一矮，壁上幢幢黑影隨之亂舞，彷彿連這滿窟的石佛都被這話語驚動了。
“那星塵姐，尸陀林……”風鈴兒緊趕兩步，從白鈺袖身側繞到星塵身後。她手裡那支火摺子焰苗已矮了半截，炭頭上積了一層灰白的餘燼，被她往石壁上磕了兩磕，火星簌簌落下，又重新竄起一簇橘黃的光。她藉著這簇新火，抬眼望向星塵的背影，嗓子裡壓著幾分小心。話到此處，尾音便懸在半空，只拿一雙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眼睛望著星塵。
“和密宗有關。”星塵抬手推開甬道盡頭一扇半掩的石門，門樞發出沉沉的悶響，積塵簌簌落下。她側身讓過，等四人都走進門後那間極小的耳室，方才轉身將石門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