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子。”天競盤腿坐在焦巖上,將手中幾張紙牌往膝頭一擱。那紙牌邊緣被摩挲得微微起毛,牌面上的點數在火光裡忽明忽暗。她歪著頭端詳了片刻,從鼻腔裡輕輕哼出一聲,伸出一根手指在其中兩張牌上點了點,指尖在牌面上一圈圈地畫著圓。
隨後將那兩張牌撈起來遞到對面那少女眼前,嘴角微微一翹,那笑意鬆散散的,倒像是在跟牌友炫耀一副難得的好牌。那少女與她一模一樣的臉上含著一層薄薄的嗔怒尚未散盡,抱起胳膊,乜斜著眼掃過牌面,眉梢輕輕一挑,也不說話,只是從鼻子裡冷冷哼了一聲,甩下一張牌。
“這套牌哪來的?”“天競”將手中最後一張牌甩在兩人之間的焦土上,牌面朝下,濺起一小撮黑灰。她抱起胳膊,歪著頭,那張與天競一模一樣的臉上嗔怒未消,又添了幾分狐疑。目光在那疊紙牌邊緣掃了一匝,又抬起來盯住天競的臉,指尖在臂彎裡輕輕敲了兩下。
天競把贏來的幾張牌攏進手裡,慢條斯理地洗著牌,紙牌在她指間嘩啦啦地交錯翻飛。她也不抬頭,只是嘴角那道散漫的弧又翹起來幾分,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含混的鼻音,末了才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瞥了對面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一眼。
“當年我們癲火了的時候買的啊。”天競將洗好的牌往兩人中間一擱,拍了拍手上沾的紙屑,又從懷裡摸出一疊尚未拆封的新牌,在自己腦門上輕輕敲了兩下。那疊新牌封面已微微泛黃,邊角被壓出了幾道摺痕。她將那疊新牌擱在舊牌旁邊,拍了拍泛黃的封面。
“五百塊呢。”天競將那疊新牌在掌心裡掂了掂,紙牌在掌心發出啪嗒一聲輕響。她伸出五根手指在“天競”眼前晃了晃,又把那疊牌湊到火光下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眼,封面上印的紋樣已褪了色,只剩幾道淺淺的燙金痕跡。
她把牌擱回舊牌旁邊,往身後焦巖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那片暗紅的虛空,像是在看一片很遠很遠的天空。半晌,她從嗓子裡含含混混地咕噥了一聲。
“五……”“天競”伸出五根手指,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指節微屈,隨即又收了回去。她垂下眼,看了看那兩疊牌,又看了看自己縮回袖中的指尖,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無奈還是自嘲的笑。她將那疊舊牌攏進手裡,低頭洗牌,紙牌在她指間嘩啦啦地交錯翻飛,不再追問。
“要不要去看看那兩個孩子?”“天競”沉默了好一陣,紙牌在她指間嘩啦啦地響著,洗了一遍又一遍。她將牌攏齊,在膝頭磕了磕,擱在兩人中間的那疊舊牌旁邊,隨即抬起眼,開口時語調比方才輕了幾分。
“對啊,這樣多可愛,天天拽拽的不累嗎?”天競將枕在腦後的雙手抽出來,撐在膝頭,身子微微前傾。她歪著頭,打量著對面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嘴角浮起一道懶洋洋的弧。她伸手在那疊舊牌上輕輕拍了拍,也不等對方答話,重新靠回焦巖上,雙手交疊枕在腦後。
“畢竟那兩個小東西,也算是跟著咱們出生入死過的。”“天競”將攏好的紙牌擱在一旁,她垂下眼睫,嗓音比方才洗牌時輕了幾分,語調平平淡淡的,可那句出生入死從她嘴裡說出來,卻分明比任何鄭重其事的說法都要沉。
“放心,放心,我留了後手。”天競將手從腦後抽出來,抬起食指在太陽穴上輕輕點了兩點。那動作漫不經心,像是在說一件早就安排妥當的小事,火光在她側臉上明明暗暗地晃,映得她眼底那點狡黠的亮光一閃一閃的。
“嬌嬌,翠翠,別藏啦。”天競將雙手從腦後抽出來,撐在膝頭,身子微微前傾。她歪著頭,目光越過那片焦黑的地面,朝遠處一叢枯死的沙蒿揚了揚下巴,語調懶洋洋的,尾音卻往上翹了翹,帶著幾分早已看穿的得意。
大漠風起,沙粒貼著地皮簌簌滾動。兩個姑娘從一叢枯死的沙蒿後探出腦袋,翠翠在前,嬌嬌在後。翠翠臉上糊著一層沙土,被汗水衝得一道深一道淺,花裡胡哨的。她抬手撥開擋在眼前的枯枝,眯著眼朝遠處望了片刻,回頭拽了拽嬌嬌的袖子。
嬌嬌從她肩旁伸出半張臉,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手裡還攥著那柄捲了刃的短刀,刀尖上沾著一層灰白的石粉。她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朝翠翠點了點頭,兩人便從沙蒿叢後貓著腰溜了出來,衣袍下襬在風裡翻卷,腳下沙地被踩出一串淺淺的腳窩。
天競那懶洋洋的語調忽然在兩人耳邊響起,帶著幾分早就看穿了的得意,像是正站在她們身後,近得幾乎能覺出她說話時呵出的氣。翠翠一個激靈站住腳,猛地回頭四下張望,黃沙茫茫,哪有半個人影。嬌嬌一把拽住翠翠的袖口,兩個丫頭面面相覷,沙風撩起她們的衣袍,簌銅人又至。沙地驟顫,沙粒簌簌往兩側滾落,一具黃銅軀殼從沙中拔地而起,關節處摩擦出刺耳的金屬銳響,銅足踏碎沙土,重拳裹著風沙朝翠翠後背轟來。
翠翠頭也不回,一把將嬌嬌往旁側推開,自己借這一推之力旋身錯步,沙地上被她蹬出半個淺窩。那銅拳擦著她腰側衣袍砸入沙地,黃沙四濺,她手中短刀已反手削出,刀尖精準地切入銅人腕部接縫,火星迸濺。
嬌嬌被推出數步,踉蹌間右手已反探至肩後,五指攥住背後那柄大刀的刀柄。她借踉蹌之勢擰腰轉身,刀身從鞘中嗆然拔出,刀背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她雙手握刀,刀尖朝斜上方微微挑起,腳下沙地被踩得往兩旁豁開,目光沉定,刀鋒對準了那銅人膝彎的接縫。
“攻其膝踵,削其足履。”天競的聲音再度在兩人耳邊響起。翠翠與嬌嬌對望一眼,同時動了。翠翠短刀一轉,刃口朝下,貼地疾掠而出,專挑銅人膝彎與足踝接縫處劈砍刮削,刀鋒過處銅屑飛濺。
嬌嬌大刀掄開,刀背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沉猛的刀勢專劈銅人膝踵,每一刀都精準地切入接縫,刀鋒撬入石隙般的銅殼裂縫,銅人龐大的身軀便在她的刀下踉蹌傾斜。兩人一輕一重,一快一沉,衣袍在風沙中獵獵翻卷,幾個呼吸間便已逼停三具銅殼。








